“這是我的私人聯絡方式。以後,陳先生但凡有需要林家的地方,可以隨時找我。無論是在這個世界,還是在……另一個世界。”
這番話,無疑是承認了陳默作為“特殊存在”的對等地位。不是上級對下級,不是恩人對受惠者,不是任何有高低之分的、有施與受之別的、有主次之序的關係。是平等的,是兩個在各自領域裡有著各自資源和能力的人,在各自完成了一件事之後,彼此確認對方的存在,並留下一條可以聯絡的線。這條線可能永遠用不上,也可能在某個意想不到的時刻,成為某件事的關鍵。
陳默收下了卡片。他的手指捏著那張黑色的卡片,翻過來看了一眼那個銀色的手機號碼,然後把它放進了收銀臺下面的抽屜裡,和那張古井地契放在一起。抽屜裡現在有三樣東西——古井地契、林尋的黑色名片、以及那個裝著各種遊魂支付的“鬼錢”的玻璃罐。
“慢走,不送。”
他的聲音和平時一樣,不熱情,也不冷淡。不是逐客令,也不是挽留。只是一種“事情辦完了,你可以走了”的、平常的、不帶任何多餘情緒的陳述。
林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裡有很多東西。有感謝——不是那種掛在嘴上的、輕飄飄的感謝,而是一種更深的、更沉的、像是知道這個人幫了自己一個很大的忙、但知道他不喜歡聽那些客套話、所以只是在眼睛裡放了一下的感謝。有確認——確認這個人的存在,確認這個人的能力,確認這個人是可以信任的、可以合作的、在未來的某個時刻可以找的。還有一種更復雜的、陳默看不太懂的東西——像是某種告別,又像是某種託付。
然後,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地面,望向了那口深井。
便利店的地板是水泥的,上面鋪著一層仿古地磚。水泥下面是地基,地基下面是泥土,泥土下面是岩石,岩石下面是那口井。那口井很深,井水很涼,井底有一個人。那個人穿著大紅嫁衣,臉上掛著乾涸的血痕,站在那片黑暗的、冰冷的、沉睡了百年的水中,抬著頭,透過那厚厚的泥土和岩石,透過那層水泥和地磚,透過那層玻璃和空氣,望向這個方向。她知道有人在看她。她感覺到了那道目光。
林尋微微鞠了一躬。那躬鞠得很輕,只是上身微微前傾,頭低了一點。但那不是客套的、禮節性的鞠躬,那是晚輩對先祖的、活人對亡者的、生者對死者的、帶著敬意的、帶著愧疚的、帶著告別的鞠躬。
然後他直起身,轉過身,叫來了等在門外的兩個黑衣人。
那兩個人一直站在便利店門口,一動不動,像是兩尊雕塑。他們穿著黑色的西裝,戴著黑色的墨鏡,身形高大,面無表情。他們走進來的時候,腳步很輕,幾乎沒有聲音。他們走到張浩和劉倩身邊,一人一個,把那兩個人從椅子上提起來。張浩和劉倩的身體軟塌塌的,像兩袋沒有骨頭的麵粉,被他們夾在腋下,拖了出去。他們的頭低垂著,手臂晃來晃去,腳在地上拖著,鞋底摩擦著地磚,發出“沙沙”的聲響。
那兩個黑衣人把他們塞進了一輛停在路邊的黑色商務車裡。車門關上的聲音很悶,“砰”的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被關了進去。然後車子發動了,發動機的聲音很輕,輪胎碾過路面的聲音也很輕,輕到只響了幾秒就聽不到了。那輛黑色的商務車匯入夜色,消失在了街道的盡頭。
偌大的便利店,終於恢復了往日的寧靜。
那種寧靜,不是那種沒有人聲的、空洞的安靜。那種寧靜是有內容的,是有質感的,是像一杯被攪動過的水,在外力撤去之後,那些翻湧起來的泥沙慢慢沉底,水面重新變得清透的那種寧靜。貨架還是那些貨架,商品還是那些商品,冷飲櫃還是那樣嗡嗡地響,風扇葉片還是那樣緩緩地轉。一切都在它應該在的位置,一切都回到了它應該有的樣子。
陳默走到角落,看著那張依舊擺在那裡的、空無一物的木桌。
桌面上有劃痕,有墨水漬,有被燙過的圓形的痕跡。那些痕跡不是今天留下的,它們已經很舊了,舊到顏色都淡了,舊到邊界都模糊了。但今天之後,它們會被賦予新的意義。以後每一個走進這家便利店的人,都不會知道這張桌子上發生過什麼。他們只會看到一個普通的、有些舊了的、擺在這個角落裡不知道該幹什麼用的摺疊桌。他們可能會把買好的東西放在上面,騰出手來掏錢包。他們可能會把吃了一半的泡麵放在上面,去貨架上拿紙巾。他們不會知道,在這張桌子上,曾經有兩碗毒藥,兩個罪人,一個怨靈,和一場持續了百年的審判。
他知道。這裡的“劇場”,已經烙下了永不磨滅的印記。不是刻在桌子上的,不是刻在地板上的,是刻在這個空間裡的,是刻在這家便利店的氣場裡的。以後每一個午夜,當這家便利店打烊之後,當那盞“營業中”的燈牌熄滅,當那扇玻璃門被鎖上,當最後一個顧客的腳步聲消失在街道盡頭——那個劇場會自動開啟,那出戲會自動上演。沒有觀眾,沒有掌聲,沒有喝彩。只有兩個罪孽深重的靈魂,對著一個永恆的怨靈,一遍又一遍地,飲下那碗他們親手調變的毒藥。
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凌晨三點。
離天亮,還早。還有三個多小時,第一縷陽光才會從東邊的高樓後面露出來,把這條街道照亮,把這家便利店的招牌照亮,把那扇玻璃門上的“營業中”三個字照亮。在那之前,這家便利店屬於那些不屬於白天的東西。
陳默把手機放回口袋,走回收銀臺後,拉開椅子坐下。他把椅背調到最靠後的位置,讓自己半躺著,頭靠著椅背,腿伸在收銀臺下面。他開啟系統面板,開始研究那個剛剛解鎖的“場地租賃”功能。
功能介面很簡潔,沒有花哨的圖示和動畫,只有一行行白色的文字,浮在淡藍色的光幕上。可租賃區域列表:貨架區·A區、休息角、儲藏室、地下停車場。每個區域後面都跟著一個“檢視詳情”的連結,點進去可以看到該區域的面積、可容納人數、適合的活動型別、以及租賃注意事項。
陳默一個一個地點開看了一遍。貨架區·A區是最大的,靠近門口,光線好,適合需要明亮環境的儀式。休息角在收銀臺旁邊,面積小一些,但私密性好,適合一對一的能量交換或夢境寄託。儲藏室在後面,沒有窗戶,完全封閉,適合需要絕對黑暗的儀式。地下停車場還在建設中,目前不可用,但系統提示說“敬請期待”。
他把介面關掉,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知道,從今以後,他的這家便利店,恐怕會變得越來越熱鬧了。不只是那些遊魂野鬼來買棒棒糖,不只是那些城隍廟的鬼差來交接任務,不只是那些地府的陰帥來借用傳送通道。還會有更多他想不到的、來自三界六道的、各種各樣的存在,透過各種他想不到的渠道,找到這家店,租用這裡的場地,辦各種各樣他想不到的事。有些事他會接,有些事他不會接。他有這個權力,系統的提示裡寫得很清楚,“租賃定價由申請方資質、租賃時長、事件風險等級、以及店長意願綜合評定”。“店長意願”四個字,是他的底線。
他睜開眼,看著天花板。那盞日光燈還亮著,慘白的光灑在整個店裡,把每一個角落都照得一清二楚。那些貨架,那些商品,那張桌子,那把椅子,那面牆,那扇門——它們都在那裡,安安靜靜的,等著天亮。
陳默把椅背調低了一些,閉上眼睛,讓自己在那片慘白的燈光裡,在那臺冷飲櫃的低鳴裡,在那架風扇葉片的轉動裡,慢慢地,沉進一種介於清醒和睡眠之間的、半夢半醒的安靜裡。夜還很長,天還沒亮,他還可以再休息一會兒。
生活,還在繼續。只是他的這家便利店,以後恐怕會變得越來越熱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