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裡是便利店,不是慈善堂。”
陳默的語氣依舊平淡。不是冷漠,是平靜。他的聲音沒有因為李偉的跪地求饒而提高半分,也沒有因為他哭得那麼慘而放軟半分。它還是那個調子,不高不低,不急不緩,像是這個聲音不屬於這個場景,不屬於這個深夜裡、一個跪在地上哭的人、和一個坐在收銀臺後面看著他哭的人之間的場景。但它屬於這家店。這家店的老闆,就是這樣的。
“我只賣東西,不普度眾生。”他的目光落在李偉身上,沒有居高臨下的俯視,也沒有刻意放低的對視。就是看著,像看一個站在收銀臺前的、普通的、來買東西的顧客。“我可以賣給你解決問題的方法,但你需要支付相應的價格。”
李偉抬起頭。他的臉上全是眼淚和鼻涕,眼眶紅紅的,鼻頭紅紅的,嘴唇上那道乾裂的傷口又裂開了,滲出一絲血。但他的眼睛裡有光了。不是希望的光,是那種在黑暗裡走了太久、終於看到了一個出口、不管那個出口通向哪裡、先走過去再說的一種光。
“我給!多少錢我都給!”
他的聲音是啞的,是沙的,是像是用盡了最後一點力氣喊出來的。他的手在地上撐著,手指在地磚上劃出細微的聲響,指甲裡嵌進了灰塵。他的身體還在抖,但不再是那種崩潰的、失控的抖,而是那種緊繃的、像是在等待什麼宣判的抖。
“我還有十幾萬存款,全都給你!”
陳默搖了搖頭。不是“不夠”的那種搖,是“不是這個意思”的那種搖。他的目光從李偉身上移開,落在收銀臺下面的貨架上。那裡有一排牛皮紙袋,黃色的,大小不一,疊得整整齊齊。他彎下腰,從中間抽了一個不大不小的,放在臺面上。
牛皮紙袋很普通,和任何一家文具店裡賣的那種沒有區別。表面是光滑的,在燈光下反著一點光。袋口沒有封,敞開著,裡面空空的,什麼也沒有。
“解決你的問題,光有錢,還不夠。”
他從筆筒裡抽了一支黑色的水筆,拔掉筆帽,在牛皮紙袋上寫下了幾行字。他的字不大,但很清楚,橫平豎直,一筆一劃,像是刻上去的。寫完之後他把筆帽蓋上,把筆放回筆筒,然後把牛皮紙袋轉過來,讓有字的那一面朝著李偉。
商品名:靈體契約強制終止套餐
價格:你名下所有的存款 + 你未來五年的好運氣
李偉看著那個價格,愣住了。
存款,他能理解。十幾萬塊錢,雖然心疼,但和這兩個月的折磨比起來,他願意給。錢沒了可以再賺,命沒了就什麼都沒了。但“未來五年的好運氣”是什麼意思?運氣這種東西,怎麼能被支付?它又不是錢,不是東西,不是可以裝在袋子裡、放在收銀臺上、推過來推過去的那種東西。它看不見摸不著,怎麼給?怎麼收?怎麼確認付了還是沒付?
“別用凡人的思維來理解交易。”
陳默的聲音從收銀臺後面傳來,不急不緩,像是在解釋一道數學題。他的目光落在李偉臉上,沒有嘲諷,沒有不耐煩,只是平靜地、像是在對一個不懂事的孩子解釋一個很簡單的道理一樣的那種平靜。
“你確認購買的瞬間,契約就會成立,價格也會自動扣除。”
他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很有分量。不是那種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的分量,而是那種沉甸甸的、像是石頭放在手心裡的那種分量。
“未來五年,你可能會喝涼水都塞牙,走路都會被石頭絆倒,所有小機率的倒黴事,都會發生在你身上。你確定要買嗎?”
李偉跪在地上,看著那個牛皮紙袋上那些字。他的存款,他的好運。五年的好運。他想起這兩個月來經歷的一切——那個躺在病床上的女同事,那個死在辦公室裡的客戶代表,那個摔成腦震盪的發小。他想起那些同事看他的眼神,想起他媽在電話裡說“一週打一次就好”時的語氣,想起那些深夜裡反覆做著的、同一個夢、同一個穿紅裙子的小女孩。
他想起自己有多久沒有好好睡過一個覺了。有多久沒有和一個人正常地、沒有任何負擔地聊過天了。有多久沒有在陽光下、不覺得冷、不覺得怕、不覺得有什麼東西在後面跟著他了。
他沒有猶豫。一秒都沒有。
“我買!”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確定。不是那種喊出來的、用音量來證明自己決心的大,而是那種平靜的、像是早就想好了、只是在等別人問的確定。他的眼睛沒有看陳默,看的是那個牛皮紙袋,看的是上面的那些字。他的眼神是直的,是定的,是像一個人終於做出了一個決定、不管這個決定對不對、他都要走下去的那種定。
他跪在地上,膝蓋已經麻了,但他感覺不到。他的身體不再抖了,呼吸也平了,臉上那些眼淚和鼻涕還掛著,但他不覺得狼狽。他只覺得——終於,終於有一個答案了。不管那個答案是什麼,不管代價是什麼,他終於不用一個人在那片黑暗裡繼續走了。
“很好。”
陳默的聲音從收銀臺後面傳來,平靜的,沒有情緒的,像是一個交易員在確認一筆訂單。他伸出手,將那個牛皮紙袋往前推了推,推到收銀臺的邊緣,推到李偉的手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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