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軸合攏的細微“咔噠”聲,隔絕了門外那個熟悉的氣息,也隔絕了陶碗殘留的、透過粗陶傳來的最後一點虛浮暖意。黑暗重新成為絕對的主宰,濃稠、寂靜,帶著灰塵和舊木料的味道,只有窗欞縫隙漏進幾縷慘淡的星月光輝,在地板上塗抹出幾道冰冷的、模糊的光痕。
艾希利亞背靠著冰涼的門板,緩緩滑坐在地。手裡捧著的陶碗還溫熱,那樸素的食物氣息混合著番茄醬淡淡的酸味,此刻卻引不起她絲毫食慾。喉嚨發緊,胃部像是塞滿了冰冷的石塊。左臂上,厚實的紗布包裹處,傳來一陣陣綿密而頑固的抽痛,火燒火燎,伴隨著一種更深層的、令人心悸的麻癢,彷彿有無數細小的蟲子在傷口皮肉下蠢蠢欲動。她知道這是清創和藥物作用的正常反應,但“正常”這個詞,在眼下情境裡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她將陶碗輕輕放在身邊的地板上,沒有發出一絲聲響。然後,她抬起完好的右手,手臂橫在屈起的膝蓋上,將額頭深深埋了進去。
這個姿勢能讓她稍微避開左臂的疼痛,也能將她此刻臉上可能洩露的任何情緒,徹底隱藏在臂彎和黑暗構成的狹窄空間裡。
寂靜在耳邊轟鳴。
陸仁離開的腳步聲,樓下隱約的、屬於活人的細微動靜——艾薇哄玲玲的哼唱,小杰巡邏時衣料的摩擦聲,甚至壁爐裡木柴偶爾爆開的噼啪——這些聲音透過地板和牆壁隱隱傳來,如此熟悉,如此……令人心碎地溫暖。就在幾個小時前,她還和他們一起,為找到麵粉和土豆而由衷地感到一絲放鬆。可現在,這溫暖和放鬆卻像滾燙的烙鐵,灼燒著她的心。
她好怕。
不是怕傷口本身的疼痛。在末世掙扎求存的這兩個月,比這更重的傷她也受過。她怕的,是傷口代表的可能性,是那種深入骨髓的、對未知命運的恐懼。
冰冷的記憶碎片,不受控制地從腦海最深處翻湧上來,帶著鐵鏽和濃烈的血腥味。
那也是一個類似的、有著高大圍牆的臨時據點,人數比現在多,七八個倖存者。大家互相扶持,從廢墟里蒐集物資,加固防禦,在絕望中試圖重建一點點秩序。
其中有一個叫老陳的,總是沉默寡言,但手很巧,會修東西。在一次外出搜尋時,他不慎被一隻躲在櫃子後的喪屍撓傷了小腿。傷口不深,他回來後只是簡單地用布條纏了纏,說自己沒事,別浪費寶貴的消毒水。大家信了,或者說,願意相信。災難初期,大家對喪屍病毒的瞭解還很模糊,只知道被咬幾乎必死,抓傷……有人說沒事,有人說也會變,誰也說不準。總懷著僥倖。
三天後,毫無徵兆地,在大家圍坐分食一頓簡陋晚餐時,老陳突然倒在地上,渾身抽搐,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青黑,眼睛充血凸出,喉嚨裡發出非人的嗬嗬聲。變故來得太快,太恐怖。距離他最近的一個女孩,還沒反應過來,就被變異完成的老陳撲倒,脖子被狠狠咬穿……尖叫聲、嘶吼聲、槍聲(他們當時還有一把槍)、絕望的哭喊……混亂只持續了短短幾分鐘。等艾希利亞從震驚和本能的自保反應中回過神,用找到的斧頭劈開那個已經不再是老陳的怪物的腦袋時,據點裡除了她,已經沒有一個活人了。
地上橫七豎八躺著曾經的同伴,有的被咬斷了喉嚨,有的被抓開了肚子,鮮血浸透了簡陋的地鋪和散落的食物。那個被咬的女孩,眼睛還睜著,瞳孔裡凝固著極致的恐懼和不解,就倒在離她不到兩米的地方,溫熱的血甚至濺到了她的鞋面上。
全滅。
只是因為一個人的隱瞞,一次看似微不足道的抓傷,和那該死的、無法預測的“可能性”。沒人知道抓傷後變異的機率是多少,也許是百分之一,也許是百分之五十,也許是百分之百。唯一知道的,就是“有可能”,而且一旦發生,就是毀滅性的。
從那天起,艾希利亞就變成了後來陸仁和艾薇認識的這個樣子——沉默、警惕、行動果決、情感內斂到近乎冷漠。她用一層厚厚的冰殼把自己包裹起來,不再輕易相信,不再輕易付出,只依靠手中的斧頭和求生的本能,在廢墟中獨行。
直到……遇到陸仁以及後來的艾薇。
起初只是暫時的同行,互相利用,提高生存機率。但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冰殼開始出現裂痕。可能是陸仁總是下意識把她和艾薇護在身後的動作(儘管她根本不需要),可能是艾薇那雙清澈眼睛裡毫無保留的信任和依賴,可能是他們一起加固營地、一起計劃未來時,那種久違的、屬於“集體”的微弱歸屬感。
後來,又多了小杰和玲玲。兩個剛剛失去一切、眼神驚惶如幼獸的孩子。她嘴上不說,心裡卻知道,自己冰冷堅硬的外殼下,某個早已凍結的角落,正在一點點回暖,鬆動。
她開始貪戀壁爐旁那點微弱的光和熱,貪戀分食時雖然寡淡卻帶著“分享”意味的食物,貪戀守夜時知道背後有人可以暫時交付的安心,甚至貪戀陸仁偶爾投來的、帶著詢問和認可的目光。這個小小的、破敗的、隨時可能被死亡吞噬的營地,不知不覺間,竟然成了她在這絕望末世裡,唯一能稱之為“家”的地方。
可現在,是她自己,手臂上這道新鮮的抓傷,成了懸在這個“家”頭頂的、不知何時會落下的鍘刀。她不知道這傷口導致變異的“可能性”有多大,是微乎其微,還是高達一半?她沒有任何資料,只有老陳那張變異時猙獰的臉和滿地的鮮血作為參考。這未知的、卻必然存在的風險,讓她恐懼到骨髓都在發涼。
她想活下去,太想太想了。不是像以前那樣麻木地、僅僅為了呼吸而活著,而是想和陸仁、艾薇、小杰、玲玲一起,在這個地獄般的世界裡,繼續艱難地、笨拙地、卻又無比真實地“活”下去。她想看到艾薇長高一點,想教會小杰更多生存技能,想聽到玲玲不再只是怯生生地“嗯”,而是能說出完整的句子,甚至……笑一下。她想繼續和陸仁並肩作戰,哪怕前路依舊遍佈死亡。
可是,如果她變成了喪屍呢?如果那未知的、但確實存在的“可能性”成真了呢?她會先失去理智,然後撲向離她最近的、毫無防備的陸仁?還是熟睡中的艾薇和玲玲?或者是正在守夜、全神貫注盯著窗外的小杰?無論哪一個畫面,都讓她不寒而慄,胃部痙攣。她不能拿他們的命去賭那個看不見的“機率”。她賭不起,也輸不起。
一個冰冷的念頭浮起:離開。
趁自己還有意識,還能控制身體,悄悄離開營地,走得遠遠的,走到一個沒人的角落,然後……等待結局。等待要麼傷口癒合,要麼在無人知曉的角落變成怪物。這樣,至少不會傷害到他們。
可是……她捨不得。光是想到要獨自離開這片有燈火、有同伴呼吸聲的黑暗,重新投入外面那無邊無際、只有死寂和死亡的冰冷荒野,她就感到一陣窒息般的恐慌。
而且,她走了,陸仁一個人要照顧艾薇和兩個孩子,還有那麼多物資要管理,防禦要維護……他能行嗎?會不會壓力太大?遇到危險怎麼辦?她甚至……還想在離開前,再看看他們,哪怕只是隔著門縫。
留下,是可能害死所有人的、自私的賭博。離開,是撕心裂肺的割捨和對同伴無盡的擔憂,以及獨自面對未知命運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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