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時光,在廢土殘存的日升月落間,如同指縫流沙,短促卻沉澱下些許踏實的顆粒。營地籠罩在一種忙碌而專注的低聲嗡鳴中,暫時遠離了外界的嘶吼與血腥。
艾希利亞的傷勢是所有人暗地裡的晴雨表。每日晨昏,陸仁都會為她拆換敷料。猙獰的抓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斂、結痂,周圍皮膚的紅腫熱痛日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癒合帶來的微癢。
她依然沉默,但那種瀕臨崩潰的緊繃感,如同凍土在春日下緩慢消融,被必要的勞作和同伴無聲的守望悄然化解。
她開始用未受傷的手幫忙整理分類那堆從快餐店帶回的、五花八門的調味品包裝,或是坐在門口,用牙齒和單手配合,將柔韌的樹皮纖維搓成更結實的繩索,用於加固魚簍。陸仁每次檢查完傷口,確認沒有發熱、沒有神經性震顫、沒有任何向壞發展的跡象後,都會背過身,幾不可聞地長長舒一口氣。
營地的“生產革命”如火如荼,卻也伴隨著陸仁內心無數次的扶額與吐槽。
魚簍專案大獲成功。最初的三個原型機經過實戰檢驗和改進,在陸仁的指導和艾希利亞偶爾關鍵的“這裡需要加固”的簡短提示下,迅速衍生出了五個大小功能各異的升級版。
材料消耗也驚人,從貨站帶回的那捆金屬絲肉眼可見地矮了下去,但回報是實實在在的——每日清晨從河邊拖回的溼漉漉的簍子裡,總能找到些扭動掙扎的河鮮,為寡淡的飲食增添了一抹珍貴的腥氣。小杰在這方面展現了不錯的動手能力和空間感,學得很快。
而真正的“重頭戲”與“災難現場”,則發生在廚房區——如果那個用磚頭和破鐵皮圍起來的角落能被稱為廚房的話。擁有了相對充足的麵粉,如何將其轉化為可長期儲存、便於攜帶且能高效提供熱量的主食,成了迫在眉睫的課題。
陸仁,作為在場唯一對“發酵”和“麵食”有著超越“把東西弄熟”概念的、且味蕾記憶深處鐫刻著數千年麵食文化密碼的“玩家”兼前·正常世界東亞居民,毅然(且無奈)地扛起了烹飪教習的重任。
過程堪稱慘烈。
第一次教授發麵。陸仁耐心解釋酵母活性與水溫的關係,演示如何將麵粉中間扒個坑,倒入溫水化開的酵母液。
“要像這樣,慢慢從中間攪開,和周圍的粉混合……” 他話音未落,只見艾薇一臉嚴肅,如同進行化學實驗般,將整碗酵母水“嘩啦”一下全數倒進麵粉堆,然後掄起胳膊就開始瘋狂攪拌,瞬間製造出一盆粘稠不均、疙瘩遍佈的麵糊。
“停!艾薇!不是和泥巴!”陸仁差點一口氣沒上來。而旁邊的艾希利亞,則用她研究陷阱和武器的審慎目光,盯著那盆麵糊,遲疑地評價:“含水量是否過高?不利於儲存和攜帶。” 陸仁:“……” 姐,我們是在做吃的,不是在調配火藥。
終於將面勉強和成團,交代了要放在溫暖處等待發酵。
幾小時後,陸仁滿懷期待地揭開溼布——麵糰倒是脹大了一些,但散發出一股微妙……不,是相當明確的酸味。
艾薇嚐了一點生麵糰,小臉皺成一團:“好酸!” 陸仁內心OS:‘該死的,肯定又是哪個步驟溫度或時間沒控好,或者酵母放多了……這群西方隊友的烹飪技能樹怕不是點在了“如何把一切食材變成烤肉或糊糊”上,稍微需要點精細操作和生物知識的就直接抓瞎。’
烤制環節更是災難頻發。陸仁示範如何將發酵好的麵糰分割、揉圓、稍稍壓扁,然後貼在壁爐內壁清理乾淨的熱石頭上。
“注意火候,要勤翻面,看到顏色金黃……” 他轉身去處理魚獲的功夫,回來就看見艾薇手持一根樹枝,上面插著一個黑如焦炭、外形不可辨的物體,正蹙眉研究。
而艾希利亞面前石頭上,則貼著一排整齊的、如同經過統一模具壓制的扁平“麵餅”,厚度均勻,邊緣規整,顏色……一面慘白夾生,另一面已經焦黑碳化,硬得能當飛盤使。
“火力過猛,且受熱不均。翻面頻率不足。”她冷靜地分析失敗原因,彷彿在覆盤一場失敗的伏擊。陸仁看著她那張寫滿“戰術分析”的漂亮臉蛋,再看看那排“戰術麵餅”,只覺得心累。‘這就是高階戰鬥NPC的代價嗎?烹飪技能是負的吧?!’
唯一讓他稍感安慰的是小杰和玲玲。或許是混血帶來的某種奇妙加成,又或許是孩子對新事物的純粹好奇和模仿能力,小杰揉麵的手勢學得像模像樣,力道均勻;玲玲雖然年紀小,但讓她幫忙把切碎的野蔥拌進麵糰時,小手居然能抖得均勻。
至少,未來在烹飪這項生存必備技能上,這倆孩子還有點救,不至於讓這個團隊永遠沉淪在焦炭與麵糊的地獄。
經過數次堪稱“生化實驗”的失敗和陸仁不厭其煩的糾正(其中夾雜了大量只有他自己能懂的、關於“老面”、“鹼水”、“醒發時間”等複雜概念的內心哀嚎),成果終於艱難地顯現。
當第一批勉強算得上“鬆軟”的饅頭從簡陋的蒸屜裡冒出帶著麥香的熱氣,當第一張外脆內軟、沒有明顯焦黑區域的烤餅被成功剝離石壁時,營地裡甚至響起了一陣小小的、剋制的歡呼。
食物雖然簡單,但這標誌著他們從“找到什麼吃什麼”向“有意識地加工和儲存食物”邁出了關鍵一步。
然而,當第三個夜晚降臨,陸仁清點物資時,輕鬆的心情再次沉澱。
麵粉袋又癟下去一截,土豆消耗更快,金屬絲幾乎告罄,其他工具和備用零件也所剩無幾。
三日休整,掌握了新的食物製作技能,穩住了傷員的病情,但這不過是給即將再次啟程的弓弦,纏上了一層防滑的布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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