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心頓了頓,如實開口,“藥人之事始末繁雜,經歷冗長,一時半刻說不完。”
天寶倚在身後軟墊上,素手隨意搭在膝頭,神色從容淡然,沒有半分急躁,淡淡回道:“無妨,本座有這個耐心。” 無心看清她眼底的探究,心中瞭然,緩緩斂了笑意,從頭娓娓道來。
馬車碾過路面,車廂時不時輕微晃動,窗外天光透過紗簾漏進來,在地面投下細碎搖晃的光影。
無心額前碎髮隨著車身顛簸輕輕拂動,語氣平淡得如同在訴說旁人的故事。
她從幼時被忘生谷擄走講起,講述懂事起起每日浸泡百毒湯藥,皮肉日夜被藥力腐蝕潰爛,癒合後經脈盡數被藥力浸染;講述被以百種稀有藥粉混著冰水灌體,熬過洗脈。
講述同門優勝劣汰,最終只餘下她一人活下,鑄成藥人血脈。
那些蝕骨劇痛、長夜瀕死的煎熬,她說得平鋪直敘,連語調都未有分毫起伏,彷彿早已麻木入骨。
天寶聖女安靜端坐,雙眸微闔,長睫垂落遮住眼底所有情緒。
她沒有同情,也沒有訝異,既不追問細節,也不評判對錯,只是純粹地聆聽。
無心說完她成為藥人的經過,便閉了口,不再多言。
半晌,天寶才緩緩掀開眼簾,漆黑瞳眸落在無心單薄的身上。她眼底依舊無半分波瀾,沒有憐憫,沒有惋惜,只有審視,好似在打量一件打磨完成的器物。
持續片刻,天寶率先打破沉默,“你說那個叫無妄的鬼醫用了幾百個孩子做藥人,只活著成功了你一個?”
無心眼皮輕抬,聲音輕啞:“對。”
“哦。”
天寶尾音淡淡上揚,語氣隨意,像是隨口閒談,“那無妄在何處?”
無心面色平靜,語氣沒有絲毫波瀾:“他死了,我殺的。”
天寶聞言神色未變,只是淡淡又應了一聲:“哦。”
片刻後才緩緩開口,語氣裡摻了一絲淺淡惋惜:“可惜了。這般通曉人體經脈、擅煉藥人的奇人,若是活著,本座定要親自請教一二。”
她目光重新落回無心臉上:“你自小跟著無妄長大,他這身煉製藥人的本事,你學到多少?”
“只學到一部分。”無心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自嘲,“無妄生性多疑偏執,最怕旁人本事超過自己,所有核心法門全都刻意隱瞞,從未認真教過我。”
天寶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指尖輕輕摩挲了一下膝頭衣料,轉瞬又恢復淡然,接著追問:“以你所學,能煉出新的藥人嗎?”
無心緩緩搖頭:“不能。世間歷來傳言,強行以百毒伐脈、以人為鼎煉製藥人,有違天和,逆天而行,再無復刻成功的可能。”
天寶眸光微沉,眼底那點失望徹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瞭然。她垂眸看著自己光潔的指甲,良久才低低吐出一聲輕笑,笑意涼薄。
“原來如此。”
這下她徹底明白了,為何偌大天下,唯獨無心這一具完美藥人。
逆天改命本就只有一次機緣,錯過便再無重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