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長姬警惕地看著他，見他眼神坦蕩不似做偽，這才微微揚起下巴：“算你識相。”
於是陳洛便真的帶著她往城北走去。
杭州城北的“北關夜市”是這座繁華古城的另一張面孔。
白日的武林門是商船往來的漕運樞紐，到了夜晚，沿河數里燈火如晝，商販們以絳紗籠火將街面照得通明，各色小吃攤的熱氣蒸騰而上，耍把式的藝人敲著銅鑼引來一圈圈喝彩。
沿河密佈的米行、紙行、酒樓、茶館，越夜越熱鬧，忙碌了一天的商賈和船工紛紛上了岸，夜遊的畫舫也靠了岸，遊人與食客摩肩接踵，整條街巷飄蕩著桂花酒釀的甜香和烤魚的焦香。
朱長姬站在夜市入口，望著眼前這片燈山火海的景象，不由自主地“哇”了一聲。
她是永安郡主，自幼在燕王府長大，見過的皇家燈會自然比這北關夜市氣派百倍。
但元宵燈會是官辦的，燈火輝煌中處處是規矩與禮數，而眼前這片市井夜市卻不同。
它是活生生的，是老百姓用汗水和笑聲點亮的，每一盞燈火下都是一張鮮活的臉。
她看著一個赤膊大漢在炭爐前翻飛著烤串，油星濺到炭火上爆出一團明亮的火焰；
又看見幾個孩童舉著糖人從人群中鑽出來，笑得前仰後合；
不遠處一個賣胭脂水粉的小攤前圍滿了年輕女子，嘰嘰喳喳地討論著哪種顏色更襯膚色。
這些景象她從未在燕王府的高牆內見過。
朱長姬抓住他袖口指著一處圍滿人的攤子：“那是什麼？”
陳洛順著望去，幾個赤膊漢子正輪番揚起木槌往石臼裡舂打青團，旁邊疊著一籠剛出鍋的糯米糕，熱氣升騰，米香四溢。
他笑道：“那是打年糕，杭州人冬季最愛的吃食。年糕趁熱蘸紅糖，軟糯甜香，咬一口魂都飛了。”
朱長姬嘴角微翹，拖著他便往那邊擠。
陳洛跟在後面，看著她的背影，心裡的無奈淡了幾分。
既然今晚約不了情人，那就當真是陪“娘子”逛夜市好了。
朱長姬買了年糕，又嚐了現烤的蔥包燴，喝了碗熱騰騰的貓耳朵湯，還在一個捏麵人的老匠人攤前站了足足一刻鐘。
陳洛走在她身側，起初只是應付差事般地跟著，但看她左手舉著糖葫蘆右手拿著竹籤扎的油炸蘿蔔絲餅，頭頂還歪歪斜斜地戴著剛買的絨花，那張塗了易容膏的蠟黃小臉上竟也能透出幾分少女的嬌憨。
她正低著頭跟小販學怎麼捏糖人，手指捏了兩下失敗了便要換下一根，笨拙的動作惹得周圍的孩童咯咯直笑。
他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他在一個賣首飾的小攤前停下，拿起一支素銀簪子，簪頭嵌著一小顆淡青色的琉璃珠，在燈籠光下折出溫潤的碎芒。
他隨手插在她髮髻旁試了試，朱長姬茫然地抬起頭，他收回手隨口道：
“還行，襯你這身衣服。”
她剛要接過來看看，他便又將簪子放回了攤上，轉身繼續往前走。
她跟上時嘴角不自覺地翹了一瞬，很快又壓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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