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國在上》第272章 272【爭鋒】(2)

作者:上湯豆苗·6個月前

曾敏上前拿起奏章,用盡量平穩的語調誦讀。

當他念到蔣濟舟彈劾薛淮唆使兩淮鹽商結社、抗拒漕運衙門稽查致使運河商運阻滯、民怨沸騰幾致動亂之時,御書房內的重臣們心頭皆是一凜。

天子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而後面無表情地說道:“議一下吧。”

短暫的安靜過後,刑部尚書衛錚當先站出來說道:“陛下,漕運乃國朝命脈,關乎京畿安危,不容輕視。薛淮身為地方同知,不思調和商民,反而縱容乃至煽動鹽商結社對抗漕衙,其行徑輕則擾攘地方,重則動搖國本。臣以為,當嚴旨申飭薛淮,責令其即刻解散鹽商協會,約束鹽商恢復漕運舊例。若其抗命,當嚴懲不貸以儆效尤!”

他身為朝野皆知的寧黨骨幹,這個時候第一個挺身而出彈劾薛淮,幾乎是天子意料之中的事情。

天子不置可否,狀若無意地看了沉望一眼。

他的態度其實不難猜測,蔣濟舟這封奏章讓他很不滿意,但是漕運改革試點一事能否成行,要看沉望能否說服這些重臣。

沉望心裡清楚,故而上前一步說道:“陛下,衛尚書所言漕運之重,臣深以為然,可是蔣總督奏本所言恐有偏頗。據臣所知,兩淮鹽協乃鹽商為規範行商、互助互利所設,並非受薛淮唆使對抗漕衙。其成立之初,亦曾向鹽運司及揚州府衙備案,合乎朝廷鼓勵商貿之策,何來煽動對抗之說?”

見衛錚吃了一個軟刀子,禮部尚書鄭元毫不遲疑地反駁道:“薛同知乃沉尚書門生,足下為其辯駁不足為奇。然薛淮行事向來大膽,而今挑起鹽漕之爭攪得江南不寧,其所作所為究竟是出於公心,還是急於求成博取名聲?如今鹽協所為激起漕衙反彈,蔣總督直陳其非,更顯薛同知行事孟浪不顧大局,朝廷若再縱容,恐江南永無寧日!”

這位老尚書年近六旬,原本很有希望入閣,但是因為沉望的崛起,他最終還是失去了此生僅有的機會。

若是換做以往,他不會如此偏向於寧黨,然而沉望斷其入閣之念,他才會這般直接地朝薛淮開火。

沉望對此心知肚明,他沒有過於激動,而是冷靜地回道:“鄭大人所言,恕在下難以認同。薛淮其人銳氣可嘉,但亦知分寸,其在揚州所為,無論鹽政整頓亦或此番鹽漕之爭,皆遵循法度二字,並無逾越之舉。至於門生故舊之關係,在下若是沒有記錯,鄭尚書和蔣總督乃是同年登科?”

鄭元眉頭微皺。

他和蔣濟舟確為科舉同年,然而兩人的關係並不親近,過往亦無太多接觸,只是他先含沙射影指責沉望出於私心,如今若強行辯解他和蔣濟舟的關係,未免會讓天子心生不悅。

當此時,素來習慣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戶部尚書王緒忽然開口說道:“陛下,諸位大人,漕運關乎賦稅命脈,而江南乃財賦重地,委實大意不得。百十年來,漕運衙門和漕幫並未出過亂子,而今鹽漕之爭勢同水火,對於國朝絕非好事。究其根源,皆因鹽商協會在薛同知的支援下強行對抗漕衙,此風斷不可長,務必要儘快恢復漕運秩序!”

天子意味深長地看向這位掌管大燕國庫的財神爺。

衛錚的態度在他意料之中,而鄭元對薛淮的敵意也不難理解,他只是沒有料到戶部也會旗幟鮮明地表態。

轉念一想,漕運是否安穩直接影響到戶部的運轉,王緒雖非寧黨中人,卻也不願看到千里運河出現問題,到時候夏稅秋糧無法按時押解入庫,倒楣的還是他這位戶部尚書。

御書房內的氣氛顯得格外嚴肅。

天子的視線轉向沉望,君臣二人對視一眼,天子似乎在說,朕為何先前不答應你的奏請,如今你應該知道緣由了。

沉望當然知道,或者說他早就想到會有這一幕的出現。

漕運利益牽連甚廣,而且漕衙積弊絕非一兩個人的問題,這和兩淮鹽運司的貪腐不同,後者只是大燕十一處鹽司之一,兼之許觀瀾等人觸犯到天子的逆鱗,被清查是必然的結果。

當下已經表態的三人之中,衛錚是出於維護寧黨同僚,鄭元是出於個人恩怨,王緒則是考慮到戶部的錢袋子,無論他們出於怎樣的初衷,至少明面上的說辭都是冠冕堂皇,而沉望想要一一辯駁恐怕很難。

這就是廟堂之上做事的難處,就算是天子也不可能強行推動一項大多人反對的決議,否則他不會等到薛淮將兩淮鹽案的蓋子揭開,才讓心腹股肱插手鹽政監察。

眼見沉望獨木難支,忽有一位老臣站了出來。

沉寂多時的次輔歐陽晦邁前一步,朝天子躬身一禮,然後情真意切地說道:“陛下,臣有一事不解。”

天子淡淡道:“愛卿但說無妨。”

歐陽晦微微彎著腰,嘆道:“臣不明白,兩淮鹽商何以不惜增加成本也要避開運河?蔣總督奏本只言薛同知煽動,卻避而不談漕衙是否有過度稽查、區別對待、甚至構陷扣船之事,若無此等逼迫,鹽商豈會自討苦吃?若一味指責薛同知與兩淮鹽商,而放縱漕衙濫用職權,恐非公平之道,亦難服眾,還望陛下明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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