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薇的病房在七樓東側走廊盡頭，每天下午三點後陽光會斜斜地鋪滿窗臺。但蕭致遠來的時候總是早上——他七點整準時推開那扇貼著淡藍色牆紙的門，皮鞋跟在地板上敲出剋制的聲響。
“阿姨，早上好。”他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櫃上，動作輕得像是怕驚擾了空氣裡懸浮的灰塵，“今天燉了山藥排骨湯，薇薇以前說過最喜歡這個。”
朱丹坐在陪護椅上，袖口被攥出了皺痕。她看著這個曾經連正眼都不肯給女兒的男人，此刻正用棉籤蘸著溫水，小心翼翼地潤溼沈薇乾裂的嘴唇。女兒閉著眼，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淡青色陰影，呼吸平穩得像一池死水。
“致遠啊，”朱丹開口，聲音澀得像砂紙，“醫生說了，薇薇這是應激性昏迷，可能明天就醒，也可能……”她沒說完，轉過頭去看窗外灰濛濛的天。是女兒討厭他裝的。
蕭致遠的手頓了一下，棉籤上的水珠滴落在沈薇的枕邊，洇開一小片深色。“不會的。”他說，聲音很輕，但有種硌人的堅定，“我聯絡了北京來的專家，下午就到。阿姨，您昨晚又在椅子上坐了一夜吧？去旁邊休息室躺會兒，這裡有我。”
朱丹站起來，膝蓋發出細微的咔嗒聲。她走到門口又回頭，看見蕭致遠正把沈薇冰涼的手攏在自己掌心裡，那姿勢虔誠得像在捧著一件隨時會碎的瓷器。門輕輕合上，隔住了裡面男人低低的絮語。
“媽，他真的一直都在？”走廊另一頭，張月提著早餐袋匆匆走來。
朱丹遞給女兒吸管，吸管咬得變了形。“第七天了。”她吸了一口，豆漿的甜膩在舌尖化開，“每天風雨無阻，比上班打卡還準時。”
“那他以前怎麼……”張月把聲音壓得更低了，“當初薇薇追他追得那麼辛苦，他理都不理，現在倒好，人都這樣了才來獻殷勤。”
“誰知道呢。”朱丹把空豆漿杯精準地投進垃圾桶，“剛才他給薇薇擦臉的時候，我看見他手在抖。”
“不管了，我現在看見他煩，媽你讓他走吧！”
蕭致遠端著水盆進來。沈薇繼續裝暈。
張月看著朱丹，孩子們的事，她倆不管，不摻和。現在這倒是因禍得福，是不是很快她們就是一家人了？
病房裡，蕭致遠正用熱毛巾細細地擦拭沈薇的指尖。現在這雙手安靜地攤在他掌心，笨拙，他很仔細，不會就學，慢慢來。
“你就是賤。”他對著昏迷的人輕聲說，嗓子眼發緊，“你追我的時候，拽得跟什麼似的，現在好了，人家不理你了，你倒貼上來了。”
門口傳來輕輕的叩門聲。穿著白大褂的年輕醫生探頭進來：“蕭先生，北京來的專家到了，在會議室。”
蕭致遠把沈薇的手放回被子裡，仔細掖好被角。他走到門口時頓了頓，轉身從公文包裡取出一個相框放在床頭——那是沈薇去年生日時偷拍的他的側臉，當時他覺得幼稚隨手扔進了抽屜，現在才從她手機相簿裡匯出來列印的。
會議室裡，銀髮的老專家正在看腦部CT片子。蕭致遠推門進去時，所有人都站了起來。朱丹和張月坐在角落，手裡攥著不知誰塞的紙巾。
“情況比想象中樂觀。”老專家指著片子上一處陰影，“這裡沒有繼續擴大的跡象，不過喚醒可能需要特定的情感刺激。”他摘下老花鏡看向蕭致遠，“你是病人家屬？”
“我是……”蕭致遠喉結動了動，“我是她朋友。”
老專家點點頭：“這段時間最好有她熟悉的人多陪她說說話，講些過去的事，尤其是能引起情緒波動的事情。”
張月在角落裡輕輕“哼”了一聲，被朱丹掐住了手臂。
送走專家後，蕭致遠站在走廊盡頭的窗前，玻璃映出他熬紅的眼睛。朱丹慢慢走過來，和他並排站著看樓下停車場裡螞蟻般的車流。
“阿姨，”蕭致遠沒轉頭，“我以前是不是特別混賬？”
朱丹沒說話，只是把手裡攥了許久的紙條遞給他。那是沈薇日記本里掉出來的一頁，被翻得起了毛邊——“今天又在轉角看見他了，襯衫釦子系錯了一顆，好想上前幫他整理，但怕他皺眉。他皺眉的時候像全世界都欠他錢，可是還是好看。”
蕭致遠閉上眼睛，額頭抵在冰涼的玻璃上。“阿姨，讓我試試。”他說，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她沒治好之前，我天天來。治好了之後……”他深吸一口氣，“換我追她。”
朱丹轉過身往回走，走了兩步又停下：“致遠啊，薇薇最討厭吃山藥，她上次說喜歡排骨湯，是因為你提了一嘴你媽常燉。”
蕭致遠愣在原地，窗外的陽光突然刺得他眼眶發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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