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大海伸出一隻手,五個指頭,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三十多萬。”
王西川倒吸了一口涼氣。三四十萬,他在林場當科長,一個月一百出頭,一年一千二百多塊,三四十萬是他幾百年的工資。他在靠山屯當合作社主任,一年分紅也就幾千塊。三四十萬,他想都不敢想。
“西川,這裡邊有你一份。”趙大海轉過身看著王西川,“當年要不是你出的主意,漁村哪有今天?你那份我一直給你留著,要不要是你的事,給不給是我的事。”
王西川愣了一下,趙大海從兜裡掏出一個存摺遞過來。存摺是紅色的,封面印著“活期儲蓄存摺”幾個字。王西川沒有接,手停在半空中。
“趙大哥,這我不能要。主意是我出的,但幹活的是你。這錢是你辛辛苦苦掙的,我不能拿。”
趙大海把存摺塞進王西川手裡,力氣大得像在打架。“西川,你聽我說。這錢不是白給你的,是你應得的。合作社的股份,你佔三成。這三成是你的,誰也拿不走。你要是不拿,我心裡過意不去。這些年我天天想著這事,覺都睡不好。你今天要是不收,我就把存摺撕了。”
王西川捏著那個存摺,手在發抖。存摺很薄,裡面的紙很新,摺痕處還沒有磨毛。他翻開看了一眼,上面的數字是“50,000.00”。五萬塊。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像被人打了一悶棍。
趙大海辦的海鮮自助餐廳,一樓是取餐區,二樓是用餐區。王西川跟著趙大海走上二樓,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大海。
海鷗在天上飛,漁船在海上走。
“西川,中午在這兒吃。你嫂子親自下廚,給你做幾個拿手菜。”
王西川點點頭,把存摺揣進兜裡,拍了拍,硬硬的還在。五萬塊,不是做夢吧?
王如意和王安寧是被海浪聲吵醒的。王如意睜開眼睛一時沒反應過來自己在哪裡。她看見了白色的天花板,看見了白色的牆壁,看見了窗外那片藍汪汪的天空。海浪聲從窗戶傳進來,一下一下的。她猛地坐起來——“大海!大海!我到海邊了!”
王安寧也被她吵醒了,揉著眼睛坐起來嘟囔了一句“八姐你幹啥”,王如意已經跳下床跑到陽臺上去了。海風撲面而來,把她的頭髮吹得飄起來。她張開雙臂對著大海喊了一聲,聲音在海面上飄出去很遠很遠。
王安寧也跑到陽臺上,姐妹倆手拉手看著大海。王如意說“大海真大”,王安寧說“大海真藍”,王婉怡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拿著梳子,頭髮還沒梳。她推了推眼鏡看了看大海說了一句“大海真的很大”,王如意和王安寧同時轉過頭看著她。
王錦秋已經在沙灘上架好了畫板。她是被日出叫醒的——不是鬧鐘,是那一縷從窗簾縫隙鑽進來的金光。她睜開眼看見天花板上有一條金線,翻身下床拉開窗簾,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太陽剛從海平面冒出頭,海水被染成了金紅色。她顧不上洗臉刷牙穿上外套就往外跑,頭髮披散著,腳上穿著一隻拖鞋——不對,兩隻不一樣,一隻藍色一隻粉色。
王韶華也起來了,端著相機在沙灘上走來走去找角度。她要拍日出,但太陽已經升起來了,錯過了時機。她拍了幾張海浪拍岸的,拍了幾張海鷗飛翔的,拍了幾張漁船出港的,拍了幾張三丫畫畫的。
王清揚沿著海邊散步,鞋脫了提在手上,赤腳踩在沙灘上。沙子柔軟細膩,海浪一下一下地漫過她的腳面,又退下去,癢癢的。她彎腰撿起一個貝殼,白色的,螺旋形的,上面有細密的紋路,像樹的年輪。她把貝殼放在耳邊聽說裡面有大海的聲音,呼呼的,像風。
王靜姝坐在沙灘上看書,不是英語詞彙手冊是一本小說。她帶了很久一直沒有時間看,今天終於有時間了。她翻了幾頁但看不進去,心裡還在想通知書的事。
趙大海的老婆張桂蘭在廚房裡忙活。她繫著圍裙,袖子捲到胳膊肘,正在處理一條大黃魚。魚是今天早上剛從船上卸下來的,還活著,在案板上蹦躂。張桂蘭按住魚頭一刀拍在魚腦袋上,魚不動了。她刮鱗、開膛、去內臟、去鰓,動作利索嫻熟一氣呵成。
趙大海在廚房門口站著,看著老婆忙活,嘴角帶著笑。“桂蘭,多炒幾個菜,西川難得來一次。他那幾個閨女個個都俊,你得露一手,不能讓她們回去說漁村的飯菜不好吃。”
張桂蘭頭也不回地回了一句:“還用你說?我早就準備好了。螃蟹、大蝦、海參、鮑魚,都是最好的。那條大黃魚是今天早上剛到的,新鮮著呢。”
“西川愛吃紅燒肉,你給燉一個。”
“知道了知道了,你出去吧別在這兒礙手礙腳的。”張桂蘭把趙大海推出廚房,趙大海在門口站著沒有走。
中午的時候,趙大海領著王西川和女兒們去了海鮮自助餐廳的二層,進了一間最大的包間。包間裡有一張大圓桌,桌上鋪著白色桌布,擺著轉盤。轉盤上已經擺好了冷盤——拌海蜇、拌海帶絲、拌黃瓜、拌木耳、五香花生米、鹽水毛豆。
張桂蘭把菜一道一道地端上來。清蒸大黃魚,魚身上切了幾刀塞了薑片和蔥段,淋了蒸魚豉油,澆了熱油,滋滋啦啦地響。紅燒肉,肉燉得酥爛,色澤紅亮,肥而不膩,瘦而不柴,入口即化。白灼大蝦,蝦殼通紅,蝦肉雪白,蘸姜醋汁,又鮮又甜。清蒸梭子蟹,蟹黃滿滿,蟹肉鮮甜。蔥燒海參,海參軟糯,蔥香濃郁。蒜蓉粉絲蒸鮑魚,鮑魚彈牙,粉絲吸飽了蒜蓉和鮑魚的鮮味。辣炒蛤蜊,蛤蜊肉嫩,辣得過癮。海鮮疙瘩湯,湯裡有蝦仁、蛤蜊肉、魷魚須、麵疙瘩,喝一碗渾身暖洋洋。
王如意吃得不亦樂乎,左手一隻蟹腿,右手一隻大蝦,嘴裡還嚼著紅燒肉,腮幫子鼓鼓的。王安寧吃海參吃得滿嘴黑,張桂蘭笑著拿紙巾給她擦嘴。王婉怡在給張桂蘭敬酒,端起橘子汁說“趙嬸兒,您辛苦了”,張桂蘭笑得合不攏嘴。
趙大海端著酒杯站起來,臉喝得通紅,眼眶也紅了。“西川,老弟,我趙大海有今天,多虧了你。來,我敬你一杯!這杯酒,我幹了,你隨意!”他一仰頭幹了,酒從杯子裡灑出來一些,順著嘴角往下流,他用手背抹了一下。
王西川也幹了,酒辣嗓子,但忍著沒有咳嗽,只是眼睛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