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西川在海邊的第三天，趕上了大潮。
這是趙大海告訴他的。頭天晚上，趙大海喝了兩杯酒，臉漲得通紅，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說：“西川，明天是大潮，早上退潮退得遠，能趕海。你帶閨女們去，能撿好多東西。”王如意聽見了，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從椅子上跳起來追問趙大海：“趙伯伯，能撿到啥？”趙大海掰著手指頭數：“海螺、螃蟹、蛤蜊、海星、海膽，運氣好還能撿到海參和海膽。我小時候趕海，撿過臉盆大的海螺，裡面住著寄居蟹，鉗子比手指頭還粗。”王如意聽得眼睛放光，抓著王安寧的手使勁搖。
王西川問明天幾點退潮，趙大海說明天五點半開始退，六點左右退到最低，你們五點半就得在沙灘上等著。王西川看了女兒們一眼，王如意第一個表態：“我起得來！”王安寧也跟著表態：“我也起得來！”王靜姝沒有說話，但點了點頭。王婉怡推了推眼鏡說“我定鬧鐘”。王錦秋說她要畫趕海的場景，王韶華要拍趕海的瞬間。
王西川說睡覺吧明天早起。
四點半，鬧鐘響了。不是王婉怡的鬧鐘，是王如意的。她怕自己起不來，睡前把鬧鐘調到了四點半。鬧鐘一響她像彈簧一樣坐了起來，把王安寧嚇了一跳，揉著眼睛抱怨“八姐你幹啥”，王如意已經跳下床拉開了窗簾。天還是黑的，海面上什麼都看不清。她有點失望，但很快又興奮起來。
王西川也起來了。他穿上膠鞋，挽起褲腿到膝蓋，把獵刀別在腰裡。去趕海不是去打獵，但帶刀是他的規矩。大青搖著尾巴跟在他身後。趙大海在樓下等著，提著兩個塑膠桶，紅色的，一個桶裡裝著幾個塑膠袋和幾雙線手套。四個人影從樓上下來，走在前面的兩個小的嘰嘰喳喳地說著話。
五點鐘，天剛矇矇亮。海面是灰藍色的，分不清哪裡是海哪裡是天。沙灘上一個人都沒有。海浪一下一下地拍著沙灘，聲音在清晨顯得格外清晰。空氣又溼又涼，帶著很濃的鹹腥味。王如意縮了縮脖子說有點冷，把她那件紅色外套穿上。
趙大海站在沙灘上往海里看了看。“退潮了，比昨天退得遠。今天能趕著好東西。”他帶著王西川和女兒們往海的深處走。海水已經退到很遠的地方了，露出來的沙灘比平時寬了好幾倍。沙灘上有一些小水窪，水很淺清了底，能看見裡面的沙子和石頭。趙大海蹲下來用手扒了扒沙子，從裡面挖出一個蛤蜊，外殼是灰白色的，花紋很漂亮，比大拇指指甲蓋大不了多少。
“這是花蛤，好吃。煮湯、辣炒、清蒸都行。小的嫩，大的鮮，這種大小的正好。”他把蛤蜊放進桶裡，王如意蹲在旁邊目不轉睛地看著，也想試試。她伸出兩手扒沙子，扒了幾下手指頭陷進沙裡，摳出來一捧沙，裡面啥也沒有。她換了個地方繼續扒，扒了幾下摳出來一個小東西，不是蛤蜊是一塊碎貝殼，灰撲撲的，邊緣鋒利。她有點失望但沒放棄，繼續扒。終於她摸到了一個硬硬的東西，摳出來一看是個蛤蜊，比趙大海挖的那個還大。外殼很髒沾滿了泥，但能看出花紋。王如意捧著蛤蜊激動地尖叫起來：“我挖到了！我挖到了！”
王安寧蹲在姐姐旁邊也在扒沙子。她挖了好幾個坑，啥也沒挖到。每次挖到硬東西以為是個蛤蜊，摳出來一看不是石頭就是碎貝殼。她有點著急了，王如意把自己挖到的那片有蛤蜊的地方讓給她扒。她蹲下來扒了幾下，果然挖到了一個蛤蜊，比王如意那個還大。她也開心激動地舉著蛤蜊喊了起來。
王婉怡沒有急著挖，她先在沙灘上走了一圈，觀察地形。趙大海說了蛤蜊喜歡待在沙泥混合的地方，水太清的地方沒有，水太渾的地方也不多。她在沙灘上找到了一片沙泥混合的區域，水深剛剛沒過大半個腳面。她蹲下來用手指探了探沙子的硬度——不硬不軟，剛好。她開始挖，一個兩個三個，不多久就挖到了好幾個。她挖蛤蜊的方法跟別人不一樣，不瞎扒，只扒那些有小孔的地方。趙大海說那些小孔是蛤蜊呼吸的通道，有小孔的地方十有八九有蛤蜊。王婉怡記住了，一個挖一個準。
王靜姝在沙灘上慢慢地走著低頭看腳底下。她找的不是蛤蜊是海星。趙大海說海星喜歡待在礁石附近，退潮的時候來不及跑就留在沙灘上了。她找到了一片礁石區，礁石上長滿了海藻和藤壺，滑溜溜的。她小心翼翼地踩上去仔細地找，找了半天什麼也沒有。正準備離開的時候，她看見礁石縫裡有一個橘黃色的東西，伸手進去摸出來是一個海星，五個角，橘黃色帶白色斑點，躺在手心裡一動不動。
王錦秋沒有挖。她站在沙灘上架起畫板，畫趕海的場景。遠處是大海，灰藍色的，海天一線。近處是沙灘，黃褐色的，被潮水沖刷成一道道波紋。沙灘上有幾個彎著腰的人影正在低頭扒沙子，穿著鮮豔的衣服，紅的、黃的、藍的、粉的。
王韶華端著相機在拍。她拍了一張王如意舉著蛤蜊尖叫的照片，又拍了一張王安寧蹲在沙灘上認真扒沙子的照片，拍了王婉怡用手指探沙子硬度的特寫，拍了王靜姝舉著海星微笑的照片。
王清揚在海邊礁石上撬海蠣子。她用獵刀把海蠣子從礁石上撬下來，撬了幾個放進桶裡。海蠣子不大但很新鮮，撬開殼裡面的肉飽滿多汁。
潮水退得越來越遠，露出來的沙灘越來越大。趕海的人也越來越多了，有本村的漁民，有度假村的客人。大人小孩老人都有，有的提著桶，有的揹著筐，有的拿著網兜。這片沙灘上人聲漸漸熱鬧起來。
趙大海帶著王西川往深處走走到了礁石區。礁石區水比較深，退潮也退不乾淨。趙大海脫了鞋赤腳踩在礁石上腳步很穩。他在這片礁石上走了幾十年了，每一塊礁石的形狀位置脾氣都瞭如指掌。哪個地方有海膽，哪個地方有海參，哪個地方有螃蟹，他閉著眼睛都能找到。
他蹲下來伸手探進一個礁石縫裡鼓搗了幾下，掏出來一個黑乎乎、圓滾滾、渾身是刺的東西。海膽，拳頭大，刺又硬又尖。趙大海舉著海膽讓王西川看，說這玩意兒刺有毒，紮了手又疼又癢，好幾天都好不了。但是好吃，海膽黃蒸雞蛋羹，鮮得很。
趙大海又探了探另一個礁石縫摸出一個軟乎乎的東西，海參，黑褐色的，身上長滿了肉刺。不是很大的海參，大概有成年人手掌長。他翻來覆去看了看，誇了一句品相不錯，肉厚刺齊，丟進桶裡繼續往前找。
王西川也蹲下來學著趙大海的樣子伸手探進礁石縫裡。他的手指碰到一個滑溜溜的東西，像泥鰍一樣從他指縫間溜走了。他沒抓著又試了一次，還是沒抓著。第三次他放慢了速度，手指慢慢合攏，把那東西攥在手心裡拽了出來。是一條小章魚，比他的拳頭大不了多少，八條腿在他手心裡亂抓，吸盤吸在他的皮膚上癢癢的。
王如意跑過來看見父親手裡的小章魚，興奮地大叫：“章魚！活的章魚！爹，給我看看！”王西川把小章魚遞給她，她用兩隻手捧著。章魚的腿在她手心裡亂動，吸盤吸在她手掌上癢得她咯咯直笑。
太陽出來了。海面上的霧氣散了，能看得清遠處的海島和海平線。陽光照在沙灘上金燦燦的，海水被染成了藍色綠色交織的顏色。王如意挖了一桶蛤蜊，王安寧挖了半桶，王婉怡挖了多半桶，王靜姝撿了三個海星，王錦秋畫了好幾幅速寫，王韶華拍了三卷膠捲。
王西川的桶裡有趙大海給的海膽和海參，有他自己抓的小章魚，有王清揚撬的海蠣子，有王如意塞進來的幾個大蛤蜊。收穫滿滿的。
趙大海看著這一桶東西笑著點點頭：“夠吃一頓了。中午我給你做海鮮大餐，保證你們沒吃過這麼新鮮的。”
王如意跳起來歡呼，王安寧也跟著跳，姐妹倆在海灘上追著跑。王婉怡蹲在沙灘上正在清理蛤蜊，把外殼上的泥沙洗乾淨了放進桶裡。王靜姝坐在礁石上把海星排成一排，橘黃色的、紫色的、粉色的，像一朵朵盛開的花。王錦秋收拾好畫板，又看了一眼大海，海面在陽光下閃著光。
王韶華最後拍了一張照片，拍的是父親和妹妹們拎著桶走在沙灘上的背影。晨光照在他們身上，把影子拉得老長，五顏六色的衣服在陽光下像彩虹。
王西川走在最前面左手拎著桶右手牽著王如意。王如意一隻手牽著父親一隻手提著她的蛤蜊桶。王安寧跟在父親身後。王婉怡走在姐姐們後面，王靜姝抱著海星走在最後面。
六個人，一個背影，一片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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