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西川當上副場長的頭一個月，林場發生了不少變化。
變化不是一下子出現的，而是像春天的冰河一樣一點一點地裂開，等人們察覺到的時候，河已經開了。採伐隊的工人們戴上了安全帽，那些明黃色的安全帽在綠色的山林裡格外顯眼，遠遠看去像一朵朵移動的黃花。一開始大家不習慣，有人說戴著帽子幹活不方便，一抬頭帽簷就碰著樹枝了。有人說戴著帽子腦袋悶得慌，出了一腦門汗。鄭大鬍子也戴著安全帽，他的頭大，帽子的尺寸不合適，箍得腦門上一圈紅印。
“老王，這玩意兒能不能不戴了？”鄭大鬍子把安全帽摘下來，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王西川站在採伐隊的院子裡剛要開口，遠處傳來“咔嚓”一聲巨響。
所有人都轉過頭去。坡上一棵正在鋸的紅松倒錯了方向，沒有倒在預設的空地上，而是朝旁邊的一棵大樹砸了過去。兩根粗壯的樹枝斷了，裹著樹葉和碎屑砸下來。地面上的工人四散跑開，有一個沒來得及跑，被一根胳膊粗的樹枝掃了一下肩膀，整個人摔倒在地。
王西川和鄭大鬍子同時跑了過去。摔倒在地上的工人已經站起來了，捂著肩膀齜牙咧嘴。安全帽上有一道深深的劃痕，是樹枝刮的，從帽簷一直劃到帽頂，如果沒戴安全帽，這道劃痕就在他腦袋上了。工人的臉白了，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腿在發抖。
鄭大鬍子蹲下來看了看那個安全帽，伸手摸了摸那道劃痕，沉默了好一會兒。
“鄭隊長，這玩意兒能不能不戴了？”王西川站在旁邊看著他。
鄭大鬍子站起來把那頂被劃傷的安全帽親自戴在那個工人頭上，拍了拍帽頂，對在場所有人說了一句從今天起誰不戴安全帽就別來上班了。
從那天起，再沒人嫌安全帽礙事了。
安全生產的第二項是系安全繩。採伐隊有一半人在山坡上作業，坡度陡的地方站都站不穩，鋸樹的時候更要命。以前出過事，有人從山坡上滑下去摔斷了腿，有人被倒下的樹帶著滾下去摔斷了肋骨。王西川規定凡是在坡度超過三十度的山坡上作業的，必須系安全繩，一頭系在腰上一頭系在上坡的固定樁上。
採伐隊的工人們也不會用安全繩。孫猴子第一個試驗，把繩子系在腰上另一頭系在一棵大松樹上，鋸樹的時候繩子繃得緊緊的，他鋸了幾步被繩子拽著走不了，急了，回來把繩子解開扔在地上，說不幹了。
王西川走過去撿起繩子，系在自己腰上，走到孫猴子鋸的那棵樹旁邊開始鋸。繩子繃緊了確實不方便。但王西川很快就適應了，他調整了站姿，把身體的重心往前傾，用繩子的拉力來保持平衡。繩子不再是累贅，成了他的第三條腿。孫猴子的臉紅一陣白一陣，從王西川手裡接過繩子重新系在腰上。
護林防火隊的組建比安全生產的推廣更難。王西川從保衛部抽調了八個人，又從採伐隊抽調了四個人，組成了十二人的護林防火隊，下設四個小隊每隊三人，輪流上山巡邏。每個小隊配了一臺風力滅火機、一對講機、一個望遠鏡、一把二號工具、一把斧頭、一把砍刀。
白景山算了一筆賬——風力滅火機八百塊一臺，四臺就是三千二。對講機一千五一對，四對就是六千。望遠鏡二百塊一個，四個就是八百。二號工具、斧頭、砍刀加起來也好幾百。加上服裝、鞋帽、手套、水壺、揹包，一萬塊打不住。
王西川在白景山的辦公室抽著煙聽完以後說了四個字——必須配。
錢花了，東西買了。風力滅火機送來的那天，王西川帶著十二個人在後山空地上練了整整一個下午。風力滅火機靠強大的風力把火吹滅，揹著像個小型的噴氣發動機，一啟動轟鳴聲震耳欲聾。梁滿倉第一次操作沒掌握好角度，風力滅火機一啟動他整個人被後坐力推得往後退了好幾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差點從山坡上滾下去。王如意正好放學路過看見這一幕笑得捂著肚子蹲在地上直不起腰。
每個山頭的瞭望哨是王西川親自選的。大黑山頂一個，可以俯瞰林場北面大片山林。鷹嘴崖一個，可以監視林場東面。迷魂谷谷口一個，可以看住林場西面。三道梁一個，可以把林場南面盡收眼底。
每個瞭望哨用木頭搭了個簡易窩棚，裡面放了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著一部電話一個望遠鏡一本記錄本。二十四小時有人值班，白天用望遠鏡瞭望，晚上用眼睛觀察。
誰都不願意值夜班。瞭望哨在山頂，晚上風大氣溫低，凍得人直哆嗦。王西川自己先值了第一個夜班。那天下著小雨，王西川穿著雨衣上了大黑山，在瞭望哨裡待了一整夜，大青趴在他腳邊。第二天早上有人上山換班的時候，他還在那裡坐著，雨衣上全是水珠，褲腿溼了半截。
從那以後沒人再抱怨了。
第三把火提高保衛人員待遇，這是最讓王西川費腦筋的事。林場不富裕，財政上每一分錢都有去處，突然要給人漲工資配新槍買保險，場部有人說閒話了。王西川在領導班子會上拍著桌子說保衛人員拿命在幹活，不給待遇誰幹？孫場長第一個表態支援。他說保衛工作風險大責任重，確實該提高待遇。
新槍是林業局統一配發的半自動步槍，比原來那些老掉牙的步槍好使多了。新馬是從內蒙買來的蒙古馬，個頭不大但耐力好，適合在山地裡跑。人身保險是在縣保險公司辦的，每人每年保費五十塊。王如意問白景山什麼叫人身保險，白景山解釋就是萬一你爹出了事，保險公司賠錢。王如意不說話了。
三把火燒完，林場的面貌不一樣了。採伐隊再也沒有出過重大安全事故，護林防火隊組建以來已經及時發現並撲滅了多起火災隱患，保衛部的戰鬥力也上了一個臺階。
王西川被林業廳評為全省林業系統安全生產先進個人，這下連省城都知道林場有個王西川了。王如意從場部拿來報紙，報紙上有一篇報道，標題是《把安全刻在心上——記林場副場長王西川》。王如意把這篇報道念給黃麗霞聽，唸到“王西川同志常說的一句話——安全第一，沒有安全什麼都是零”的時候，黃麗霞的眼眶紅了。
王西川從保衛部走回家，推開門看見黃麗霞在廚房做飯，鍋鏟叮叮噹噹地響著。王家興在炕上跑來跑去，王家旺坐在炕上手裡抓著那塊玉佩啃得滿嘴口水。王如意和王安寧趴在桌上寫作業，頭挨著頭，偶爾小聲說幾句話。王婉怡坐在炕沿上看書，王靜姝在省城，桌上有她剛寄來的信。
王西川脫了棉襖掛在門後走過去抱起王家興親了一口。王家興被鬍子茬扎得咯咯笑著往母親懷裡躲。王西川又抱起王家旺，小傢伙伸手抓他的鼻子，沒抓著又去抓他的耳朵，也沒抓著，最後一把抓住了他的頭髮拽得生疼。王西川說這小子手勁兒大隨他爹。黃麗霞笑了，端著菜從廚房走出來，說啥都隨你。
窗外，月亮很亮。遠處的大黑山在月光下像一座銀色的金字塔，靜靜地矗立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