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昭陽的預產期在九月底。進入九月以後,黃麗霞每天都要給大女兒打電話。場部的電話總機轉來轉去,轉得人心急。黃麗霞每次都問“昭陽啊,今天感覺咋樣,肚子有沒有動靜”。王昭陽在電話那頭笑,說娘您別急,還沒到日子呢。黃麗霞說我咋能不急,你是我閨女。王昭陽又笑,說您當年生我的時候不也是到日子才生的,提前也沒動靜。黃麗霞說那不一樣,黃麗霞想了想說哪兒不一樣,自己也說不出來。
王西川也急,但他不說。每天從保衛部回來第一件事就是問黃麗霞昭陽來電話了沒有,黃麗霞說沒有,他就點點頭去院子裡劈柴。劈了一堆又一堆柴垛碼得整整齊齊的。王如意趴在窗戶上看著父親劈柴的身影說爹這幾天劈的柴夠燒一冬天了。王婉怡推了推眼鏡說爹那是心裡有事。
九月十五號,王昭陽來電話了。不是她自己打的,是林志遠打的。林志遠的聲音都在抖:“爹,昭陽要生了!”王西川握著話筒手也在抖,問“送醫院了沒有”。林志遠說“送了,在產房”。王西川又問“大夫怎麼說”。林志遠說“大夫說胎位正,應該能順產”。王西川沉默了一會兒說你好好陪著她,我等你的信。
放下電話,王西川站在場部走廊裡,看著窗外。窗外是林場的秋天,樹葉黃了,紅了,紫了,在陽光下五彩斑斕。遠處的採伐隊傳來油鋸的轟鳴聲,苗圃那邊有人在起苗。王西川站了很久,腿都站麻了。
黃麗霞在家坐不住。她在屋裡轉來轉去,一會兒拿起掃帚掃地,地已經很乾淨了;一會兒拿起抹布擦桌子,桌子已經能照見人影了;一會兒又去整理炕上的被褥,疊了又疊。王如意說娘您別轉了,轉得我頭暈。黃麗霞坐下了,手指絞著衣角。
十月懷胎不容易,生孩子是過鬼門關,王小波這句話不對——這是東北林場的娘們兒說的,不是王小波。王西川從場部回來,黃麗霞迎上去問他昭陽來電話了嗎。王西川說還沒有。黃麗霞又開始轉,王安寧趴在炕上寫作業被轉得眼花,抬起頭說娘您別轉了。黃麗霞又坐下了。
電話是後半夜打來的。總機把電話轉到王西川家。王西川從炕上爬起來抓起話筒,那頭是林志遠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王西川讓他說慢點。林志遠喘了口氣,昭陽生了,是個兒子,七斤六兩,白白胖胖的,母子平安,大夫說孩子很健康,哭聲特別大,整層樓都聽得見。
王西川握著話筒聽著那頭傳來的聲音——嬰兒的哭聲,很遠很遠,但很響亮,像秋天的第一聲雷。他什麼都沒說,只是“嗯”了一聲。林志遠在那頭問“爹,您聽見了嗎”。王西川說“聽見了”。嬰兒的哭聲繼續從話筒裡傳出來,一下一下的很有力。王西川握著話筒的手指節發白,抓著話筒的鐵疙瘩握了很久都攥出汗了。
黃麗霞問他咋了,王西川說生了,小子。黃麗霞眼淚刷地就下來了。王如意被吵醒了從被窩裡探出頭問咋了,黃麗霞說你大姐生了,生了個小外甥。王如意一骨碌爬起來拍著手說我有外甥了!王安寧也探出頭來,我有外甥了!姐妹倆在炕上又蹦又跳,被子都蹬到了地上。王家興被吵醒了哇哇哭,王家旺也被吵醒了哇哇哭,滿屋子的哭聲笑聲混在一起熱熱鬧鬧的。
第二天一早王西川就騎著馬去了縣城,又坐火車到了省城。他穿了那件藏青色棉襖,黃麗霞說穿這件好看。還戴了那頂狗皮帽子,黃麗霞說戴這個精神。還帶了黃麗霞給外孫做的小棉襖,紅底碎花的,針腳密密麻麻的,棉花絮得厚厚的。
王西川推開病房的門走進去。王昭陽躺在床上臉色有點蒼白,但精神很好,看見父親笑了。她旁邊的小床上躺著一個皺巴巴的小東西,裹在醫院的白色襁褓裡只露出一張小臉,臉皺得像個小老頭,皮膚紅紅的,眼睛緊閉著,小嘴一張一合的。
王西川走過去站在小床邊低頭看著那個小東西。孩子還在睡,呼吸又輕又淺,鼻翼輕輕翕動著。王西川伸出手想去摸摸他的臉,手伸到半空中停住了,怕手涼冰著孩子,又縮了回去。林志遠把嬰兒從小床上抱起來小心地遞給岳父。
王西川接過外孫,手在抖抖得很厲害。孩子在他懷裡很輕很小,像一隻小貓。他不知道自己抱的是七斤六兩,只覺得很輕。王如意出生的時候抱過,比這個沉。王昭陽靠著枕頭說爹您抱過孩子,別緊張。王西川說我抱過,他不緊張。但手還在抖,抖了一小會兒才慢慢穩住了。
他低頭看著懷裡的嬰兒,手指輕輕地碰了碰嬰兒的臉,嬰兒在睡夢中皺了皺眉頭,但沒有醒,小嘴繼續一張一合地做著吮吸的動作。王西川輕聲喊了一句“叫姥爺”。王昭陽撲哧笑了,說爹他剛出生,還不會叫呢。王西川說能聽見,姥爺叫你呢。
孩子好像真的聽見了,在睡夢中嘴角微微上翹了一下。王西川轉過頭說你看他笑了。王昭陽探頭看了看說那是做夢。王西川說是聽見姥爺叫他了。王昭陽不爭了跟父親犟嘴沒意思。
林志遠的父母來了,親戚們也來了,病房裡擠滿了人。王西川把外孫還給林志遠站在窗邊看著他們。林老太太抱著孫子在懷裡輕輕搖晃,嘴裡哼著搖籃曲。林老爺子站在旁邊看著孫子眼睛都紅了。王昭陽躺在病床上看著她婆婆懷裡的兒子在笑。王西川悄悄退出了病房站在走廊裡點了一根菸。護士走過來指著牆上的“禁止吸菸”標誌說同志這裡不許抽菸。王西川把煙掐滅了,菸頭攥在手心裡,攥了很久才扔進垃圾桶。
他站在走廊的窗前看著外面的景色。省城的秋天跟林場不一樣,天沒有林場藍,樹沒有林場多,風沒有林場大,空氣裡有汽車尾氣的味道,沒有松脂的清香。但這城市有他的閨女和外孫,以後他要常來了。
黃麗霞在家裡等信兒。王如意放學回來第一件事就是問大姐生了沒有,黃麗霞說生了,小子,七斤六兩。王如意又問長得像誰,黃麗霞說像她爹。王如意撇撇嘴說她爹是誰。黃麗霞說林志遠。王如意想了想說像姐夫也挺好的,姐夫不難看。
王安寧跑過來問大姐生了嗎,黃麗霞說生了生了。王安寧又問大姐疼不疼。黃麗霞說生孩子沒有不疼的,王安寧不說話了若有所思的樣子。王婉怡推了推眼鏡說嬰兒的神經系統尚未發育完全,其實是感覺不到太大疼痛的。王如意瞪了她一眼,王婉怡閉嘴了。
王西川在省城住了三天。每天去醫院看外孫,抱一抱,親一親,鬍子茬扎得外孫直躲。那孩子一天一個樣,第二天比第一天白了一點,第三天比第二天好看了一點。王西川給他取了個小名叫“壯壯”,白白胖胖的希望他壯壯實實地長大。
臨走那天早上王西川又去看了一眼外孫,孩子正在吃奶,小嘴叼著奶瓶咕咚咕咚地喝,喝得很急,嗆了一口咳了兩聲又接著喝。王西川站在旁邊看著王昭陽,好好養著,別累著。王昭陽點點頭說爹您放心。
孩子喝完了奶打了一個響亮的奶嗝,心滿意足地閉上了眼睛。王西川伸出手指碰了碰外孫的小臉蛋。外孫在睡夢中伸手抓住了他的手指,攥得緊緊的,五根小手指像五顆花生米,白白的、小小的、軟軟的,卻很有力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