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頭走了以後，保衛部裡安安靜靜的。
白景山坐在椅子上抽菸，一根接一根，菸灰缸滿了也不倒。梁滿倉蹲在牆角，手裡拿著一根沒點的煙翻來覆去地轉，菸絲都掉出來了也不撿。小趙站在窗戶前看著外面黑漆漆的夜色，不知道在想什麼。錢胖子坐在椅子上低著頭摳指甲，王老五靠在牆上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王西川端著搪瓷缸子喝水，水已經涼了，他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
白景山沉不住氣了，老王，你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人放了，線索斷了，那夥人要是跑了不回來了，你咋辦？去哪追？王西川放下搪瓷缸子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摸不著頭腦的話——“他會回來的。”
白景山緊跟著問誰。
王西川說光頭背後那個人。
白景山叉著腰，你怎麼知道他會回來？王西川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涼水，說了一句打獵的人都知道的道理——野獸受傷了，會回窩。窩裡有它的崽，有它的伴，有它攢了一冬天的吃食。它捨不得那個窩，不管傷多重都會回去。光頭就是那個受傷的野獸，他背後那個人就是他的窩。光頭回去報信，那個人聽了信，只有兩個選擇——跑，或者來。跑說明他怕了，以後不會再動林場的東西；來說明他不怕。
白景山追問道你覺得他會跑還是會來？
王西川說了一個字——來。
第二天，王西川讓白景山放出訊息——木材被盜案沒破，保衛科沒查到線索，場長急得嘴上起泡，省城傢俱廠催貨催得緊，林場可能要賠一大筆錢。白景山照做了，到處跟人抱怨，說這案子沒法查，車轍印進了山就消失了，偷木材的人像從人間蒸發了一樣，保衛部的人手不夠，裝置也不行。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半天之內傳遍了整個林場。
下午的時候，王西川去了一趟採伐隊。鄭大鬍子正在檢修油鋸，滿手油汙。王西川蹲在他旁邊遞給他一根菸，鄭大鬍子接過去夾在耳朵上，問案子有眉目了嗎，王西川搖搖頭說沒有。
鄭大鬍子嘆了口氣，把手往褲子上蹭了蹭。王西川抽完一根菸站起來走了。
他又去了一趟楞場。老吳頭坐在大門口，抽著菸袋鍋，王西川蹲下來問這兩天有沒有看到可疑的人。老吳頭搖搖頭耳背，大聲也聽不清。王西川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來走了。
晚上，王西川把白景山、梁滿倉、小趙叫到保衛部開會。
他鋪開一張手繪的地圖。圖上畫著林場周邊的地形——山、溝、河、路，標註著磚窯的位置、岔路口的位置、林場的位置、縣城的位置、鄰省的位置。他用紅筆在磚窯周圍畫了幾個圈，光頭他們如果再來不會再用那個磚窯，位置暴露了他們換個地方。他在磚窯北邊的一個山溝裡畫了一個圈，這裡有另一個廢棄磚窯，更隱蔽，更難找。白景山問那裡有路嗎，王西川說有一條土路不好走，但卡車能過。小趙問他怎麼知道的，王西川說白天去看過了。
白景山皺著眉問光頭還會來嗎，王西川說會，而且會帶那個人來。白景山追問誰，王西川說光頭背後那個人。
白景山掐滅了煙說怎麼幹。王西川指著地圖說守在這裡，等他們來，一網打盡。
接下來的三天，王西川每天正常上班，在保衛部坐一會兒，去場部轉一圈，去楞場看一看，去採伐隊聊一聊。誰都不知道他在等什麼，只有大青知道。大青這幾天一直很警覺，耳朵豎著，鼻子不停地嗅，喉嚨裡偶爾發出低沉的“嗚嗚”聲。
第三天夜裡，動靜來了。
後半夜兩點，王西川被大青叫醒了。大青用鼻子拱他的臉，喉嚨裡發出急切的嗚嗚聲。王西川立刻清醒過來翻身下炕，把獵刀別在腰裡，拿起獵槍。黃麗霞輕聲問他去哪兒，他說去抓壞人。
王西川出了門，白景山、梁滿倉、小趙已經等在保衛部門口了。十五個人全到齊了，四條狗也都帶上了。大青走在最前面，大黃跟在大青後面，小黑跟在白景山腳邊，花花被梁滿倉抱著，還迷迷糊糊地沒睡醒。
王西川帶著隊伍往北走，不走大路走小路，翻山越嶺穿林過溝。月亮很亮，用不著手電筒也能看清路。走了快兩個時辰，天快亮了的時候，他們到了那條山溝的入口。
王西川讓大家停下來蹲在灌木叢後面。遠遠地能看到溝裡有亮光，不是手電筒是火光，有人在燒火。白景山低聲問是那個磚窯嗎，王西川說是另一個。梁滿倉蹲在地上喘著粗氣，他走得急岔氣了，一隻手捂著肚子一隻手撐著地。小趙臉色發白，嘴唇也發白，手心全是汗，不知道是累的還是緊張的。
王西川低聲安排——老白帶人從左邊繞過去，老梁帶人從右邊繞過去，小趙跟我從正面進。沒我的訊號不許動，誰都不許開槍。能抓活的就抓活的，抓不了活的才開槍。
三個人領了任務，分頭去了。
王西川蹲在灌木叢後面等。大青趴在他身邊，耳朵豎著，眼睛盯著亮光的方向。花花在梁滿倉懷裡睡著了，梁滿倉蹲在那裡一動不敢動。
天邊開始泛白了。亮光的方向傳來說話聲，還有汽車發動的聲音。王西川站起來，端著獵槍大步往前走。大青跟在他身邊，四條腿繃得緊緊的。小趙跟在後面手也在抖。
磚窯洞口停著兩輛解放牌卡車，都裝滿了紅松，用雨布蓋著。車旁邊站著六個人，光頭站在最前面，旁邊站著一個穿黑皮夾克的男人，四十多歲，個子不高，但很壯實，頭髮梳得油光鋥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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