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正月初十七的太陽從大黑山後面懶洋洋地爬上來,金紅色的光芒灑在衛生所的白牆上,把窗戶的影子拉得老長。
王西川坐在產房的床邊,握著黃麗霞的手,一夜沒閤眼。他的眼睛佈滿血絲,眼袋腫得像兩個小水袋,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一夜間彷彿老了五歲。但他的嘴角是往上翹的,怎麼都壓不下去。他看看黃麗霞,又看看躺在黃麗霞身邊那個小小的嬰兒,再看看黃麗霞,再看嬰兒,像個剛拿到新玩具的孩子,翻來覆去地看不夠。
黃麗霞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了,蒼白的臉上浮起兩朵紅暈:“當家的,你別老盯著我看,我臉上長花了?”
王西川嘿嘿笑了兩聲,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嬰兒的臉蛋。那臉蛋軟得像剛出鍋的豆腐,手指碰上去都不敢用力,生怕碰破了。“這小子,長得像我。”王西川說,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驕傲。
黃麗霞看了一眼嬰兒,又看了一眼王西川,忍不住笑了出來:“哪裡像你了?皺巴巴的,像個小老頭。你看這滿臉褶子,哪裡像你?”
王西川不服氣,仔細端詳了一會兒,認真地辯解道:“鼻子像我,你瞧這鼻樑,高不高?還有這下巴,方不方?這不就是我的模子刻出來的嗎?”
黃麗霞看著他那副一本正經的樣子,笑得更厲害了,笑到肚子疼,趕緊捂住肚子——刀口還沒長好,一抽一抽地疼。
嬰兒被笑聲吵醒了,皺了皺眉頭,小嘴癟了癟,哇哇哭了起來。那哭聲又尖又響,穿透力極強,整個衛生所都聽見了。走廊裡橫七豎八睡著的人們被驚醒了——韓把頭在椅子上猛地一激靈,柺杖從手裡滑了下去,哐噹一聲掉在地上;鄭大鬍子從長椅上差點滾下來,一隻手抓著扶手,一隻手揉眼睛;梁滿倉從牆角猛地抬起頭,後腦勺磕在牆上,疼得“哎喲”叫了一聲;白景山靠著暖氣片被哭聲驚得一哆嗦,差點把暖氣片撞歪。
王如意從走廊的地上爬起來,臉睡得紅撲撲的左右臉頰各印著一道衣服褶子印,頭髮亂得像雞窩,眼睛還沒睜開就喊:“弟弟哭了弟弟哭了!”王安寧跟在她身後,揉著眼睛踉踉蹌蹌地跑了過來。
王望舒第一個衝進產房,動作快得像一陣風。她把嬰兒從黃麗霞身邊抱起來,解開襁褓,尿布溼了。她手腳麻利地換了一塊乾爽的尿布,重新裹好襁褓,動作輕柔而熟練,一氣呵成。嬰兒不哭了,打了個哈欠,又閉上眼睛睡著了,小嘴還在吧唧吧唧地做吮吸的動作。
“這小子,嗓門真大。”白景山靠在產房門口,笑著說,“長大了肯定是個當領導的料,嗓門不大鎮不住場子。”
鄭大鬍子從白景山身後探出頭來,摸著鬍子說:“嗓門大好啊,當不了領導也能當採伐隊的隊長,像我一樣,喊一嗓子,半個山頭都能聽見。”
梁滿倉擠過來,趴在門框上往裡看:“讓我看看讓我看看,我還沒看清楚呢。”王望舒把嬰兒抱高一些,讓他看了一眼。梁滿倉看見那皺巴巴的小臉,咧嘴笑了,露出豁了口的門牙:“長得像王科長,你看這眉眼,多精神。”
王如意在門口墊著腳尖往裡跳,怎麼也看不到,急得直蹦:“我也要看我也要看!”王婉怡把她抱起來,她在半空中晃悠著看了一眼,大聲說了一句“弟弟好小”,把大家都逗笑了。王安寧跟在後面,拽著王婉怡的衣角小聲說“七姐我也要看”,王婉怡放下王如意又抱起王安寧,王安寧看了一眼,發表了一句精準的評價——“臉真紅。”
王靜姝站在最後面,踮著腳尖看了半天也沒看清弟弟長什麼樣,但她沒著急,只是站在那裡傻笑著,嘴裡唸叨著“我有弟弟了,我有兩個弟弟了”。王清揚蹲在地上,雙手捧著下巴,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王錦秋抱著畫板想畫畫,但手指凍僵了,握著筆都握不住,就把畫板抱在懷裡,打算等暖和一點再畫。
王昭陽端著一碗紅糖小米粥從外面進來,粥上還臥著兩個荷包蛋,白嫩嫩的,在紅糖色的粥裡顯得格外好看。“娘,您吃點東西,墊墊肚子。”她把粥放在床頭櫃上,勺子擱在碗沿上。
黃麗霞接過碗,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進嘴裡。粥熬得濃稠,米粒已經煮開了花,入口即化,紅糖的甜味暖到胃裡。她的眼淚突然掉下來了,滴在粥碗裡,濺起小小的漣漪。
“娘,您咋哭了?”王昭陽嚇了一跳,手忙腳亂地從兜裡掏手絹。
黃麗霞搖搖頭,用袖子擦了擦眼淚,笑了:“沒事,高興的。”她看了一眼身邊的嬰兒,又看了一眼站在門口、走廊裡的女兒們——八個女兒,大大小小,擠在門口,眼睛裡都閃著光,像八盞小燈籠。“咱們家,又添了一口人。”
王如意第一個衝進產房,撲到母親身邊,把臉埋在母親的胳膊裡,悶悶地說了一句“娘,您辛苦了”。聲音不大,但屋裡每個人都聽見了,走廊裡每個人都聽見了。黃麗霞的眼淚又掉了下來。王昭陽的眼淚也掉了。王望舒的眼眶紅了,別過頭去,假裝在看輸液瓶。王錦秋放下畫板,捂住了嘴。王韶華舉起相機,拍下了這一幕——黃麗霞躺在床上,身邊放著嬰兒,大丫端著粥碗,二丫在調整輸液瓶,八丫趴在母親胳膊上,九丫拽著八丫的衣角。
王西川站在產房角落裡,看著這一屋子的人——妻子,兒子,八個女兒——心裡像有一股熱流在湧動,從胸口湧上來,堵在喉嚨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一個字也沒說出來,只是輕輕地“嗯”了一聲。
白景山站在門口,看著王西川,眼眶也紅了。他認識王西川不到一年,但這一年裡,他看見了這個男人在林場做的每一件事——抓偷木材的、抓偷獵的、訓練保衛部、帶隊巡邏、進山挖參。他看見了這個男人在林場樹立的威信,看見了他帶出來的那支隊伍。他一直覺得王西川是條硬漢,鐵的,鋼的,不知道害怕,不知道疼痛,不知道疲倦。但此刻他看見王西川站在產房角落裡偷偷抹眼淚的樣子,心裡突然湧起一個念頭——這才是真正的男人。真正的男人不是不哭,是哭完了,擦乾眼淚,繼續幹活。王西川就是這種人。
韓把頭拄著柺杖,顫巍巍地走進產房,走到床邊,低頭看著那個小小的嬰兒,看了很久。渾濁的老眼裡有淚光在閃,嘴唇哆嗦了好一會兒,才伸出枯瘦的手,輕輕地摸了摸嬰兒的小手。那小手只有他三根手指寬,皮膚薄得能看見下面的青色血管,五根手指緊緊地攥成小拳頭,像是在抓著什麼珍貴的東西不放。
“好,好,好。”韓把頭連說了三個好字,聲音沙啞而顫抖,“老王家,又添了一口男丁。西川,你有福,有福啊。”他退後一步,從懷裡掏出一塊玉佩,顫巍巍地遞給王西川。王西川一看,愣住了——是和田玉的,圓圓的,上面雕著一隻老虎,做工精細,玉質溫潤,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跟王家興脖子上戴的那塊一模一樣。
“韓把頭,這太貴重了,我不能要。”王西川推辭。
韓把頭板起臉,把玉佩塞進王西川手裡,力氣大得出奇,不容拒絕。“拿著。這是給我孫子的。家興有,這個也得有。兩個孫子,一人一塊,不能偏心。”他用手掌按了按王西川的手背,乾裂的嘴唇哆嗦了好幾下,“西川,你要是推辭,就是看不起我韓長林。”
王西川握著那塊玉佩,玉質溫潤,入手微涼,上面還帶著韓把頭的體溫。他的眼眶又紅了,想說謝謝,但喉嚨堵得厲害,只擠出一個“韓”字就說不下去了,嘴唇哆嗦著,把玉佩攥在手心裡,攥得緊緊的。
韓把頭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傻小子,哭啥?這是喜事,該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