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歲時記》第540章 英宗動搖(1)

作者:大盜闊斧·5個月前

正統十四年的暮春,紫禁城的御花園裡,新栽的紫丁香開得正盛。細碎的花瓣攢在枝頭,風一吹便簌簌落下,鋪了青石板路薄薄一層,像誰打翻了研好的紫墨,又似昨夜未消的淡雪,踩上去軟綿無聲。

朱祁鎮揹著手站在花下,明黃色的龍袍被風掀起一角,露出裡面月白的中衣。他手裡捏著一封從邊關遞來的急報,信紙邊緣已被指腹攥得起了毛邊,上面“瓦剌”“也先”“囤積糧草”幾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指尖發緊。

“陛下,王振公公求見。”小太監的聲音從月亮門後鑽出來,帶著幾分怯意,像怕驚擾了這滿園的花香。

朱祁鎮“嗯”了一聲,目光依舊膠著在急報上。那是大同參將石亨親筆所書,字跡潦草得近乎猙獰——也先部落上個月吞併了漠南的兀良哈部,繳獲的牛羊皮貨堆成了山;這個月又在長城外的野狐嶺築起了土城,糧草一車車往裡運,連哨兵都換成了最精銳的“鐵騎兵”。石亨在信末叩首泣血:“若朝廷再無動作,大同危矣,京師危矣!”

王振搖著柄象牙拂塵,腳步輕快地踏過落英而來。他穿一身石青蟒紋貼裡,腰間繫著玉帶,看見朱祁鎮緊鎖的眉頭,忙把拂塵往臂彎裡一搭,臉上堆起笑:“陛下又在為邊關的事煩憂?依老奴看,那些瓦剌人不過是些茹毛飲血的夷狄,得了點好處就忘了自己斤兩,真要動起手來,還不是咱們大明鐵騎的對手?”

朱祁鎮轉過身,年輕的臉上帶著與年齡不符的凝重。他登基已十四年,雖算不得深謀遠慮,卻也知道也先絕非等閒之輩。去年冬天,也先扣下明朝使者,勒索了三千匹綢緞才肯放人,那時王振就說“不過是些小打小鬧”,如今看來,那分明是試探。

“王先生有所不知,”朱祁鎮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也先此人野心極大,他的鐵騎兵能在冰天雪地裡日行百里,大同的城牆雖堅,卻怕抵不住他的強攻。”

“陛下是萬金之軀,何必為這些夷狄傷神?”王振湊近幾步,聲音壓得低了,幾乎要貼到朱祁鎮耳邊,“再說了,咱們有大英公張輔,那是跟著成祖爺打天下的老將;還有兵部尚書鄺埜,治兵嚴謹得很。真要打起來,還怕收拾不了一個也先?”他話鋒猛地一轉,眼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算計,“倒是前日周忱查漕運,鬧得江南官場雞飛狗跳,不少官員都來找老奴訴苦,說他太較真,連漕船上多帶了一筐橘子都要算成貪墨,把底下人逼得快沒法活了……”

朱祁鎮的眉頭皺得更緊。他知道王振與漕運總督有舊,周忱查漕運時,查出不少官員挪用公款,其中就有王振的侄子王山。但他更清楚,周忱上個月送來的賬冊上,那些用硃筆圈出的數字有多觸目驚心——僅蘇州府,三年就虧空漕糧二十萬石,足夠十萬邊軍吃半年。

“周愛卿是為國為民,”朱祁鎮沉聲道,“漕運是國家命脈,容不得半點徇私。他做得對。”

王振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嘴角的肉微微抽搐。但只一瞬,他又恢復了那副諂媚的模樣,甚至笑得更歡了:“陛下說的是,老奴也是這麼想的。只是……老奴聽說,周忱在江南時,與三楊走得極近。楊榮、楊士奇、楊溥那三位閣老雖已致仕,門生故吏卻遍佈朝野,若是讓他們藉著漕運的事再起波瀾,拉幫結派地跟陛下您唱反調,恐怕……”

這話像一根細針,精準地刺中了朱祁鎮心底最敏感的地方。他登基時才九歲,朝政全由三楊把持,他們教他讀經史,教他納諫,卻也像圈住雛鳥似的,把他困在“仁君”的框架裡。直到三楊相繼老去,他才藉著王振的手,把權力一點點收回來。如今聽到“三楊勢力”四個字,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

他摩挲著急報上“也先”的名字,筆尖的墨跡似乎都滲進了指縫。周忱的剛直,此刻在他眼裡竟蒙上了一層“固執”的陰影;那些清晰的賬冊數字,彷彿也變成了三楊黨羽向他施壓的武器。

“陛下,”王振見他神色鬆動,忙趁熱打鐵,聲音裡帶著幾分蠱惑,“其實瓦剌也沒那麼可怕。老奴聽說,也先的妹妹阿剌海別吉生得極美,藍眼睛像寶石,舞姿能讓大雁落下來。不如……陛下選些珍寶送去,與之和親?既能避免戰事,又能穩住邊境,豈不是兩全其美?”

“和親?”朱祁鎮猛地抬頭,眼裡閃過一絲屈辱,龍袍的袖子被他甩得獵獵作響,“我大明的公主,金枝玉葉,豈能嫁給夷狄?”

“不是公主,”王振笑得像只偷到雞的狐狸,壓低了聲音,“老奴聽說,周忱有個女兒,名叫周雲舒,年方十五,容貌傾城,一手蘇繡連宮裡的娘娘都讚不絕口,又是江南有名的才女。若是把她封為郡主,送去和親……一來能安撫也先,二來……也能讓周大人知道,陛下的恩威,可不是隻靠筆桿子就能算清的。”

“放肆!”朱祁鎮厲聲打斷他,胸口劇烈起伏,龍冠上的珠串都在搖晃,“周愛卿為國鞠躬盡瘁,去年江南水災,他三天三夜沒閤眼,踩著沒過膝蓋的洪水指揮賑災,朕豈能讓他的女兒去蠻荒之地受那份苦?王先生,你太讓朕失望了!”

王振沒想到他反應如此激烈,嚇得“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額頭“咚咚”地往青石板上磕,濺起的花瓣沾了滿臉:“老奴該死!老奴只是一時糊塗,求陛下恕罪!求陛下恕罪!”

朱祁鎮看著他伏在地上的樣子,花白的頭髮亂糟糟地貼在頭皮上,心裡卻亂成了一團麻。他知道王振的話混賬,但“三楊勢力”四個字像塊石頭,壓得他喘不過氣。周忱會不會真的藉著漕運培植勢力?那些邊關的急報,會不會是某些人為了攬權故意誇大其詞?

他揮揮手,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下去吧。”

王振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象牙拂塵掉在地上都沒敢回頭撿。

御花園裡只剩下朱祁鎮一人,紫丁香的香氣濃得化不開,卻讓他越發煩躁。他想起年少時,楊士奇把他按在文華殿的書案前,一遍遍地教他讀“民為邦本,本固邦寧”;想起周忱去年冒雪送來的江南漕運圖,圖上用硃砂筆標註著每一處被貪官侵佔的糧倉,密密麻麻像血點;又想起王振前幾日笑著遞給他的瓦剌美人圖,圖上的阿剌海別吉穿著皮裙,赤著腳,眼波流轉間帶著異域的野性。

到底誰是真心為大明?誰又在利用他的年輕懵懂?

一陣風吹過,紫丁香花瓣簌簌落下,沾了他滿身。朱祁鎮抬手拂去肩上的花瓣,指尖卻不小心碰掉了發冠上的白玉簪。玉簪“啪”地落在地上,斷成了兩半。

那是父皇宣德帝留給他的遺物,簪頭刻著“守心”二字。小時候,父皇總把他抱在膝頭,用這玉簪蹭他的臉蛋,笑著說:“鎮兒,做皇帝不難,難的是守住本心。百姓的日子過好了,江山自然穩當。”

守住本心……

朱祁鎮猛地站起身,斷成兩半的玉簪被他緊緊攥在手心,冰涼的斷口硌得掌心生疼,卻也讓他清醒了幾分。他想起周忱額頭的白髮,那是為漕運奔波熬出來的;想起邊關急報上“百姓流離,屍橫遍野”的字眼,那是石亨在血與火裡親眼所見;想起自己在祖廟對著列祖列宗牌位立下的誓言:“必守土護民,不負大明。”

“來人!”他揚聲道,聲音裡帶著從未有過的堅定,“傳朕旨意,命周忱繼續徹查漕運,凡阻撓者,無論官職高低,一律交刑部問罪!另外,召兵部尚書鄺埜、英國公張輔即刻來見,商議邊關防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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