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歲時記》第540章 英宗動搖(2)

作者:大盜闊斧·5個月前

小太監們應聲而去,腳步聲打破了御花園的寧靜。朱祁鎮望著斷成兩半的玉簪,輕輕嘆了口氣。他或許還不夠成熟,會被讒言動搖,會為權力焦慮,但父皇的話,他沒忘。

紫丁香的花瓣還在落,只是這一次,落在他身上,倒像是一層溫柔的提醒。遠處的景陽鐘響了,“咚——咚——”沉穩而有力,一聲接著一聲,彷彿在為這短暫動搖後的堅定,奏響新的章程。

景陽鐘的餘音還在宮闕間迴盪,朱祁鎮已轉身往文華殿去。龍袍下襬掃過滿地紫丁香,帶起一陣細碎的花雨,落在他踩過的青石板上,像一行未寫完的詩。

剛到殿門口,就見兵部尚書鄺埜和英國公張輔已候在階下。鄺埜一身青色官袍,鬢角的白髮比去年又多了些,手裡緊緊攥著個布包,裡面鼓鼓囊囊的,想來是邊關的輿圖。張輔則穿著鎧甲,雖已年過七旬,腰桿卻挺得筆直,甲片上的寒光映得他臉上的皺紋都像淬了鋼。

“陛下。”兩人齊齊拱手,聲音裡帶著武將特有的沉厚。

朱祁鎮抬手示意他們進殿,自己先走到御案後坐下,斷成兩半的玉簪被他放在案頭,“守心”二字朝上,像枚沉甸甸的印。“兩位愛卿都看過大同的急報了?”

“看過了。”鄺埜開啟布包,一張泛黃的輿圖在案上鋪開,上面用墨筆圈著野狐嶺、陽和口幾個地名,“也先在野狐嶺囤積了三萬騎兵,糧草夠支撐半年,看這架勢,是想從陽和口突破,直逼大同。”

張輔指著輿圖上的長城防線:“大同副總兵郭登已在陽和口加固城防,但兵力不足,臣建議從宣府調五千兵馬馳援,再讓居庸關守將嚴陣以待,形成犄角之勢。”

朱祁鎮的指尖劃過“陽和口”三個字,那裡的城牆他去年看過圖紙,是洪武年間修的,雖堅固卻年久失修。“糧草呢?石亨在信裡說,大同糧倉只剩不足一月的糧。”

“臣已讓人從保定府調糧,”鄺埜道,“走漕運轉陸路,十日之內必能送到。只是……”他頓了頓,“去年漕運虧空的事鬧得沸沸揚揚,各地糧倉都緊著,這次調糧怕是要動周忱剛查清的那批補庫糧。”

朱祁鎮想起周忱送來的賬冊,那些補庫糧是從貪官手裡追繳回來的,本是留著應對災年的。但眼下邊關事急,也顧不得許多了。“準了。讓周忱即刻調撥,不拘多少,先解大同燃眉之急。”

張輔忽然開口:“陛下,也先此人反覆無常,和親斷不可取。他要的不是一個女子,是大明的歲幣,是長城外的牧場,是咱們手裡的絲綢茶葉。這次若退讓,下次他就要叩關南下了。”

朱祁鎮點頭,案頭的斷簪硌得他手心發麻:“朕明白。傳朕旨意,命郭登死守大同,若也先敢來犯,就給朕打回去!告訴邊關將士,朕在京城等著他們的捷報!”

鄺埜和張輔對視一眼,眼裡都露出些欣慰。他們原還擔心陛下會被王振的讒言迷惑,如今看來,少年天子雖有動搖,終究沒忘了“守土”二字。

兩人剛要告退,卻見小太監匆匆跑進來,手裡舉著份奏摺:“陛下,周大人從江南遞來的急奏!”

朱祁鎮拆開一看,眉頭頓時舒展了些。周忱在奏摺裡說,已查清漕運虧空的全部賬目,追繳的糧款足夠填補虧空,還盈餘三萬兩,他已讓人換成糧草,親自押往大同,不日便到。末尾還附了張單子,列著江南新收的蠶繭數,說“絲綢可換戰馬,臣已讓蘇州織造趕製,專供邊軍禦寒”。

“周愛卿倒是想得周全。”朱祁鎮把奏摺遞給鄺埜,嘴角終於有了笑意,“有他押送糧草,朕放心。”

張輔看著奏摺上的蠶繭數,忽然笑道:“陛下還記得蘇州沈記綢莊嗎?去年織錦比賽得第一的那家,他們的‘蝶戲桑田’用了螢粉織金,臣的孫兒說,在日光下看,真像有蝴蝶在上面飛。”

朱祁鎮愣了愣,隨即想起去年中秋,王振曾獻上一匹那樣的錦緞,說是“江南奇物”。他當時只覺得花哨,沒太在意,如今想來,倒像是周忱說的“絲綢換戰馬”的好料子。“讓蘇州織造多盯著些,若真有這般好手藝,就定為貢品,給邊軍做襖子也體面。”

殿外的陽光斜斜照進來,落在案頭的斷簪上,“守心”二字在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朱祁鎮忽然覺得,這玉簪斷得值——至少讓他明白,做皇帝或許不必事事精明,但若連誰在為國操勞、誰在結黨營私都分不清,那才是真的辜負了父皇的囑託。

鄺埜和張輔退出去時,正撞見王振躲在廊柱後探頭探腦。張輔眼一瞪,鎧甲“哐當”一響:“王公公在此鬼鬼祟祟,是想偷聽軍國大事?”

王振嚇得一哆嗦,忙賠笑道:“老奴是來給陛下送新沏的雨前龍井,不敢偷聽,不敢偷聽。”

張輔冷哼一聲,與鄺埜並肩離去,甲片碰撞的聲音像在敲打王振的貪心。王振望著兩人的背影,又看了看文華殿緊閉的門,眼裡的算計暗了暗,終究還是沒敢進去,捧著茶盞灰溜溜地走了。

文華殿內,朱祁鎮拿起斷簪,用錦緞小心包好,放進貼身的錦囊裡。窗外的紫丁香還在落,只是這一次,花香裡混著陽光的暖,讓他覺得心裡踏實了許多。他知道,邊關的仗不好打,漕運的清查也還會有阻力,但只要案頭的輿圖還在,只要心裡的“守心”二字還在,這大明的天,就塌不了。

遠處的風送來更夫的梆子聲,已是未時。朱祁鎮翻開鄺埜送來的兵冊,指尖在“郭登”的名字上停住——那是個敢打硬仗的將才,去年曾單騎衝陣,斬了瓦剌三員大將。他提起硃筆,在名字旁批了行字:“賜蟒袍一襲,勉之。”

墨汁落在紙上,暈開一小團黑,像顆定盤星。朱祁鎮放下筆,望著殿外漫天飛舞的紫丁香,忽然覺得,這暮春的紫禁城,比往日多了幾分筋骨。那些看似柔弱的花瓣,落得再密,也蓋不住磚石的堅硬;就像這天下的讒言,說得再巧,也動搖不了真正該守的本心。

鐘聲又響了,這一次,敲得格外沉穩,彷彿在為萬里之外的邊關,為江南漕運上的帆影,為每個守著家國的人,輕輕應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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