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政司的銅鈴還在瘋響,像被按在水裡的人拼命掙扎。于謙剛衝出值房,就被一群哭喪著臉的小吏圍住,手裡的奏摺堆成小山,最底下那本的封皮寫著“順天府急報”,墨跡被汗水泡得發暈——瓦剌遊騎已繞過居庸關,在昌平燒了三個糧倉。
“讓開!”于謙扯開官袍前襟,露出裡面打了補丁的中衣,那是去年巡邊時被流矢劃破的。他一腳踹開兵部的值房,案上的軍圖被風吹得嘩嘩響,遼東的衛所標記被紅筆圈了又圈,卻連個能調遣的總兵官都標不出來——大半將領要麼死在土木堡,要麼被王振的黨羽構陷下獄。
“火藥營的佛郎機炮呢?”于謙揪住一個書吏的衣領,對方嚇得篩糠,結結巴巴道:“被……被馬指揮調去守王振的私宅了,說……說那裡藏著‘國之重器’。”
“放他孃的屁!”于謙這輩子沒罵過粗話,此刻卻氣得渾身發抖。他抓起案上的令箭,箭桿上的“靖邊”二字被指節攥得發白,“傳我將令,誰敢攔炮車,以通敵論處!”
金水橋邊的混亂愈演愈烈。馬順被王竑按在地上,錦袍被撕開個大口子,露出裡面繡著蟒紋的內襯——那是王振生前賞的,此刻成了眾人眼裡的罪證。“閹黨餘孽!”不知是誰喊了一聲,御史們蜂擁而上,拳腳像雨點般落在馬順身上,他腰間的繡春刀被踢飛,“噹啷”撞在漢白玉欄杆上,驚得遠處的禁軍握緊了長矛。
內閣的值房裡,楊士奇正用柺杖敲著地磚,聲音嘶啞:“都給老夫住手!瓦剌人都快摸到城下了,你們還在窩裡鬥!”楊榮把兵部的塘報拍在沙盤上,青須顫抖:“居庸關守將戰死,宣化府告急,再調不出兵,咱們都得去陪先帝!”
楊溥忽然指著沙盤一角:“石亨!德勝門的石亨呢?他手裡還有三千京營!”話音剛落,就見小太監連滾帶爬進來,手裡舉著張字條,是石亨的親兵拼死送進來的:“瓦剌以我子為質,逼獻德勝門,亨寧死不從,已令親兵死守,望朝廷速發援兵!”
“豎子敢爾!”楊榮氣得掀翻了案几,卻忽然軟了下去——石亨的兒子石彪,上個月剛被馬順以“通敵”罪關進詔獄,此刻成了瓦剌要挾的籌碼。
雨不知何時下了起來,豆大的雨點砸在午門的銅獅上,濺起細碎的水花。于謙帶著火器營的兵丁衝過金水橋,正撞見馬順被打得奄奄一息,王竑還在踹他的臉。“夠了!”于謙吼道,聲音蓋過雨聲,“馬順該死,但不是現在死!”他指著德勝門的方向,“瓦剌人的投石機快砸塌城樓了,想報仇,就跟我去殺韃子!”
王竑紅著眼鬆開手,馬順像條死狗似的癱在地上,嘴角淌著血,卻還在笑:“你們……守不住的……”
于謙沒理他,轉身對渾身是血的御史們喊道:“能提刀的,跟我走!”年輕的御史們面面相覷,有個剛入仕的翰林顫抖著拔出佩劍,劍鞘上的穗子還繫著中舉時的紅綢:“於大人,學生……學生願往!”
更多人舉起了武器,有拿毛筆當短棍的,有解下腰帶當鞭子的,跟著于謙往德勝門跑。雨幕裡,他們的官袍被泥水浸透,卻像一道突然立起來的牆,擋在混亂的京華與逼近的敵寇之間。
楊士奇望著他們的背影,忽然對楊榮說:“把咱家的私庫開啟,買糧,募兵。”楊溥已在寫檄文,筆尖劃破紙面,墨跡淋漓:“……瓦剌小丑,敢窺神器,凡我大明子民,皆可執戈,共衛社稷!”
德勝門的城樓已被砸得千瘡百孔,石亨正用身體頂著搖搖欲墜的城門,手裡的大刀砍得捲了刃。忽然聽見城下傳來熟悉的聲音,是于謙在喊:“石亨!老子給你送炮來了!”
石亨抬頭,看見雨幕裡推來的佛郎機炮,炮口在閃電中泛著冷光。他抹了把臉上的血,對著城樓下喊道:“於大人,給我留三個韃子的腦袋!”
遠處,瓦剌人的號角聲依舊嗚咽,卻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吶喊震得弱了幾分。雨越下越大,沖刷著皇城的金磚,也沖刷著這亂世裡,突然攥緊的拳頭。
炮車碾過積水的街道,車軸發出“咯吱”的呻吟,像不堪重負的老骨頭。于謙踩著泥濘往前趕,官靴陷進泥裡半尺,露出的襪筒已被血水浸透——那是剛才從馬順身上踏過時沾的,此刻混著雨水往下滴,在石板路上暈開深色的斑。
“快!再往前推三丈!”他吼著,聲音劈了個叉。火器營的兵丁們赤著膊,脊樑上的傷口被雨水泡得發白,卻沒人吭聲,只把麻繩往肩上勒得更緊。佛郎機炮的炮管上凝結著水珠,在閃電亮起的瞬間,能看見膛口還沾著上回作戰時的火藥渣。
德勝門城樓的缺口越來越大,石亨的吼聲斷斷續續傳下來:“垛口!左側垛口要塌了——”話音未落,一陣巨響,半面城牆塌下來,煙塵混著雨霧騰起,遮住了半邊天。幾個親兵被埋在下面,慘叫聲剛起就被瓦剌人的箭雨打斷。
“放!”于謙突然揚手。兵丁們猛地鬆開拽著炮繩的手,佛郎機炮“轟”地噴出火舌,鐵彈砸在瓦剌人的投石機上,木屑飛濺。城下傳來一陣騷動,于謙趁機衝城樓上喊:“石亨!把你的人撤到第二道防線!我給你墊後!”
石亨從煙塵裡探出頭,臉上糊著血和泥,手裡還攥著半截斷矛:“於大人!你那點兵夠墊什麼?留著有用!”他突然從城樓上扔下來個東西,“接住!我兒子的信物!你給我看好了——”
是塊玉佩,上面刻著個“彪”字,邊角還沾著牙印,想來是石彪小時候咬的。于謙接住時,玉佩滑得像條魚,差點脫手。他往懷裡一塞,摸出腰間的短銃:“廢話少說!再不撤,我先崩了你!”
城樓上的廝殺聲突然變了調,石亨帶著人往城樓內側退,瓦剌人趁機往缺口衝,最前面的幾個已踩著屍體爬上了城頭。于謙舉銃就打,鉛彈穿透第一個韃子的喉嚨,血濺在後面那人的臉上,對方愣了愣,竟被這不要命的架勢嚇得後退半步。
“跟他們拼了!”有個年輕的御史舉著斷劍衝上去,劍刃上還沾著剛才打馬順時蹭的血。他身後跟著十幾個文官,有吏部的筆吏,有翰林院的編修,此刻都紅著眼,把官帽往地上一摔,露出的髮髻歪歪扭扭。
佛郎機炮再次轟鳴,這次打偏了,鐵彈砸在旁邊的民房上,瓦片落了一地。于謙正想罵娘,卻見那民房的牆塌了半邊,露出裡面藏著的東西——是堆火藥桶,不知是誰家藏的,桶身上還貼著“過年用”的紅紙條。
“有了!”于謙眼睛一亮,衝兵丁們喊,“把炮口調過來!打火藥桶!”
兵丁們手忙腳亂地挪炮,瓦剌人已衝到離炮車只有十步遠。一個滿臉是疤的韃子舉著彎刀劈向于謙,他側身躲開時,官袍被劃開道口子,露出裡面貼身的布衫,上面還繡著他娘子去年給繡的平安符。
“轟——”佛郎機炮再次響起,這次準得嚇人。鐵彈正中火藥桶堆,連環爆炸聲震得人耳朵嗡嗡響,火光沖天而起,把雨幕染成了紅色。瓦剌人被氣浪掀飛了一片,剩下的也被這威勢唬住,竟往後退了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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