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歲時記》第603章 沈硯靈送器械(1)

作者:大盜闊斧·24天前

暮色像塊浸了墨的布,正一點點往城樓上蓋。沈硯靈站在甕城入口,指揮夥計們把最後一筐器械卸下來——筐裡碼著新削的長矛,木杆上還帶著松脂的腥氣,矛頭是鐵匠鋪連夜打出來的,刃口在殘陽裡閃著冷光。

“沈小姐,這筐是箭頭,剛從李鐵鋪取的,淬了火的!”一個短衫夥計抹著汗喊,把沉甸甸的藤筐往地上頓,筐沿撞出“哐當”一聲。

沈硯靈點頭,伸手拿起一支箭頭。鐵稜打磨得極尖,尾羽是雁翎做的,比尋常箭羽更韌。她忽然想起今早去鐵匠鋪催貨時,李鐵匠正光著膀子掄大錘,火星濺在他黧黑的脊樑上,像落了滿地星子。“丫頭放心,”老頭往火爐裡添著煤,“這箭頭摻了鑌鐵,穿甲跟切豆腐似的,保準能釘進瓦剌人的皮襖裡!”

正想著,城樓上忽然傳來呼喊:“西角樓缺箭!快送上來!”

沈硯靈立刻拎起那筐箭頭,又招呼兩個夥計抬上長矛:“走,咱們上!”

石階上結著薄冰,夥計腳下一滑,半筐箭頭撒在地上,滾得四處都是。“該死!”小夥計急得直跺腳,伸手去撿時,指腹被冰碴劃開道口子。

“別撿了。”沈硯靈蹲下身,抓起一把箭頭往袖袋裡塞,又把剩下的往夥計懷裡一推,“能拿多少拿多少,剩下的我來!”她乾脆脫下外罩的貂裘,鋪在石階上,把散落的箭頭掃上去,兜起衣角打了個結往肩上一甩——沉甸甸的鐵傢伙硌得肩膀生疼,卻比剛才的貂裘暖和多了。

爬上西角樓時,這裡的廝殺正緊。周掌櫃捂著流血的胳膊,還在揮著鐵釺戳雲梯上的瓦剌兵,見沈硯靈上來,急得直喊:“箭頭!要箭頭!”

沈硯靈解開衣角,箭頭“嘩啦”落在城磚上。她抓起一支,往旁邊弓手的箭桿上一插,遞過去:“試試李鐵匠的手藝!”

弓手是個十六七歲的小兵,手抖得厲害,搭箭時好幾次都滑了手。沈硯靈從他手裡接過弓,拉滿,瞄準雲梯上那個正往上爬的瓦剌兵——那兵剛露出半個腦袋,箭頭就“咻”地飛過去,從他喉間穿了過去,連哼都沒哼一聲就栽了下去。

“好箭!”城樓上爆發出喝彩。小兵看得眼睛發直,沈硯靈把弓塞回他手裡,笑著拍他後背:“別怕,就往他們喉嚨射,那兒沒護甲。”

正說著,一個瓦剌兵突然從垛口翻上來,彎刀直劈沈硯靈後背。夥計驚叫著撲過去,卻被那兵一腳踹開。沈硯靈聽見風聲,猛地轉身,手裡的長矛順著對方的刀勢往上一挑,正挑在他腋下——那裡果然沒穿甲,矛尖沒入半寸,那兵疼得嗷嗷叫,被趕過來的周掌櫃一鐵釺砸在天靈蓋上,軟塌塌地倒了下去。

“小姐!”夥計爬起來,手忙腳亂地給她拍後背,“您沒事吧?”

沈硯靈搖搖頭,卻發現手心全是汗。她撿起地上的箭頭,往小兵手裡塞:“快射,別愣著。”小兵這才回過神,哆嗦著搭箭,雖然偏了些,卻也釘在了一個瓦剌兵的胳膊上。

暮色徹底沉下來,城樓上點起燈籠,把廝殺的人影拉得忽長忽短。沈硯靈靠在垛口邊喘著氣,忽然看見城下有個熟悉的身影——是李鐵匠,正揹著個大筐往城門跑,筐裡露出來的,竟是他打鐵用的鐵砧。

“那老頭來幹啥?”周掌櫃湊過來看。

沈硯靈忽然笑了:“他怕是嫌箭頭不夠,要在這兒開個臨時鐵匠爐呢。”

果然,李鐵匠爬上城樓,把鐵砧往城磚上一放,從筐裡掏出小爐子和風箱,點著了火。“丫頭!”他扯開嗓子喊,“箭頭沒了就跟我說,這兒現打現用,更快!”

風箱“呼嗒呼嗒”地響起來,火光在他佈滿老繭的手上跳著,映得城樓上的人影明明滅滅。沈硯靈望著那片跳動的光,忽然覺得,這西角樓的風再冷,也凍不透此刻心裡湧上來的熱乎氣——就像李鐵匠手裡的鐵,再硬,也能被這股子勁焐得發燙,鑄成最利的刃。

風箱“呼嗒”聲裡,李鐵匠的小爐子竄起半尺高的火苗。他掄著小錘往鐵砧上砸,紅熱的鐵坯在錘下慢慢變成箭頭的形狀,火星濺在沈硯靈的貂裘上,燙出一個個小圓點,她卻渾然不覺,只盯著鐵砧上漸漸成形的刃口——那上面還沾著李鐵匠的汗,滴在鐵上“滋啦”作響,像在給箭頭淬著精氣神。

“沈小姐!接住!”李鐵匠把剛打好的箭頭往空中一拋,鐵傢伙帶著熱氣劃過燈籠光,沈硯靈伸手接住,掌心燙得發麻,卻牢牢攥著往弓手那邊送。路過周掌櫃身邊時,老人正用布擦鐵釺上的血,見她袖口沾著鐵屑,忽然扯過自己的棉襖下襬,往她手上蹭:“這鐵渣子扎進肉裡疼,俺這布糙,能擦掉。”

西角樓的石階上,剛才撒了箭頭的地方,不知何時多了幾個拾柴的孩子。他們是藥鋪李掌櫃的學徒,揹著小筐在箭樓角落裡撿碎木片,往李鐵匠的爐子裡添。最小的那個梳著雙丫髻,被火星嚇得直縮脖子,卻還是踮著腳把柴禾遞進爐門,嘴裡唸叨著“李大叔說,多添柴,箭頭打得快”。

“東邊垛口要斷箭了!”弓手的喊聲帶著急。沈硯靈剛要邁步,就見布莊的瘦高個夥計扛著捆箭桿跑上來,木杆上還纏著布條,寫著“西角樓專用”。“周掌櫃讓俺們把庫房的晾衣杆都削了,”他跑得直喘,“說這木頭結實,比正經箭桿差不了多少!”

沈硯靈拿起一支晾衣杆改的箭桿,果然沉甸甸的,末端還留著掛衣服的小鉤子,被夥計用刀削得平平整整。她往杆上安箭頭時,發現杆身刻著個小小的“布”字——是周掌櫃的手藝,他總愛在布料的邊角刻字做記號,此刻竟把這習慣帶到了箭桿上。

“咻——”小兵的箭終於射中了目標,晾衣杆改的箭桿帶著風聲扎進瓦剌兵的大腿,那兵慘叫著從雲梯上摔下去。小兵激動得臉通紅,拽著沈硯靈的袖子喊:“中了!沈小姐你看!周掌櫃的晾衣杆真能殺人!”

李鐵匠的風箱忽然停了。他從筐底翻出個油布包,開啟是幾塊黑乎乎的東西,一股腥氣漫開來。“這是俺家老婆子醃的鹿肉,”他往沈硯靈手裡塞,“快吃口,有力氣跑。”肉乾硬得像石頭,沈硯靈咬了一口,卻嚐出點鹹香——那是用燉肉的老湯醃的,李鐵匠說過,他婆娘最會用這湯醃肉,能讓硬柴禾似的肉變得有嚼頭。

城下忽然傳來一陣騷動。沈硯靈趴在垛口往下看,見商隊的駝隊正往城門趕,駱駝背上捆著的竟是堆棉被。帶頭的商隊掌櫃仰頭喊:“沈小姐!這是各家捐的舊棉被,澆了桐油能當火彈扔!”棉被上還繡著花樣,有牡丹,有鴛鴦,都是尋常人家的被面,此刻卻被捆得紮紮實實,像一個個圓鼓鼓的炸藥包。

“快往下傳!”沈硯靈招呼夥計,“把棉被搬到東邊垛口,那裡離雲梯近!”周掌櫃拄著鐵釺站起來,顫巍巍地往垛口挪:“俺去扔!俺這胳膊雖然傷了,扔東西還有勁!”他抱起一床繡牡丹的棉被,在火上一點,趁著火苗竄起時往城下甩,棉被拖著火尾砸在雲梯上,頓時燃起一片火,把爬在上面的瓦剌兵燒得嗷嗷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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