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元元年的雪,比往年來得更早些。南宮的牆頭上積著薄雪,風捲著雪沫子打在窗紙上,像誰在外面輕輕叩門。沈硯明裹緊了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棉袍,盯著桌上那碗快涼透的稀粥——這是今日的第二頓飯,碗底沉著幾粒沒煮爛的米,混著點鹹菜渣。
“沈大人,周先生又來了。”小太監掀簾進來,帶進一股寒氣,手裡捧著個油紙包,“說給您帶了些熱乎的。”
油紙包裡是兩個白麵饅頭,還溫著,中間夾著塊醬肉。沈硯明捏著饅頭的手微微發顫,這才想起,自打入南宮,已有三月沒沾過葷腥。周自橫是他在太醫院帶過的學生,如今在京城藥鋪當坐堂先生,總藉著送藥的由頭,偷偷塞些吃食來。
“他還說什麼了?”沈硯明咬了口饅頭,醬肉的鹹香漫開,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周先生說,景元新政裡提了‘清吏治、整醫籍’,他已託人把您當年的醫案抄本遞到了刑部,還說……還說李御史答應幫忙看看。”小太監壓低聲音,“他讓您再撐些日子,別熬壞了身子。”
沈硯明點點頭,指尖摩挲著饅頭碎屑。他想起正統年間自己剛入太醫院那會兒,也是這樣的雪天,老院判手把手教他認藥材,說“醫書裡的字是死的,藥香是活的,得用鼻子聞、用手摸,才認得真”。那時金濂還常來領藥,每次都候在藥房外,見了他總笑著說“沈院判抓的藥,我母親吃著最見效”,哪想到後來……
“對了,”小太監忽然想起什麼,從袖中摸出張字條,“周先生還說,他查了正統十四年那批黃連的去向,賬冊上寫著‘送南宮備用’,可那會兒南宮是空的,這分明是……”
“我知道。”沈硯明打斷他,將沒吃完的饅頭包好,塞進懷裡——得留著晚上墊肚子。他走到牆角,挪開那塊鬆動的地磚,底下藏著個木匣,裡面是他偷偷抄錄的藥材賬冊,從正統十二年記到景泰元年,一筆筆都清清楚。
“你看這個。”他翻開其中一頁,指著一行小字,“正統十四年冬,金濂管家領走黃連五十斤,用途寫的‘治咳疾’,可附方里卻用了附子,這兩味藥相沖,哪能同用?”
小太監湊過來看,忽然捂住嘴:“這不是拿人命當玩笑嗎?”
沈硯明合上賬冊,重新藏好。窗外的雪下得緊了,他想起景元元年剛開春那會兒,皇帝下旨清查前朝冤案,周自橫就是瞅著這機會,才敢把證據遞上去。其實他心裡清楚,自己落到這般境地,不只是因為金濂那筆糊塗賬,更因正統末年那場動亂裡,他不肯在藥方裡動手腳——那會兒有人逼他改份醫案,說能“讓某位貴人‘病癒’歸西”,他沒應,第二天就被安了個“貪墨藥材”的罪名,扔進了南宮。
“周先生還說,刑部那邊有訊息了,說您的案子符合‘新政昭雪’的條令,過幾日可能會派人來問話。”小太監的聲音帶著雀躍,“您終於能出去了!”
沈硯明沒說話,只是走到窗邊,望著牆頭上那叢枯草。雪落在草葉上,倒像是給它添了層白絨。他想起正統年間的太醫院,藥房裡永遠飄著當歸和黃芪的香,老夥計們用戥子稱藥時,總唸叨“差一分都不行”;想起自己帶周自橫認藥,那孩子總把“醫者仁心”掛在嘴邊,如今倒真沒忘。
“把這包藥給周先生送去。”沈硯明從床底摸出個布包,裡面是些曬乾的金銀花,“告訴他,景元的雪雖冷,但比正統那年的乾淨——沒混著血腥味。”
小太監走後,沈硯明重新坐下,就著那碗涼粥慢慢喝。粥裡的米雖硬,卻能墊飽肚子。他知道,自己或許真的能等到出去的那天,到時候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太醫院,把那些藏在地磚下的賬冊攤開,讓正統年間的糊塗賬,在景元的光裡,一筆筆算清楚。
雪還在下,窗紙上的叩門聲漸漸輕了。沈硯明裹緊棉袍,將懷裡的半塊饅頭又往深處塞了塞——得留著點力氣,等出去那天,好再聞聞太醫院的藥香啊。
沈硯明正小口抿著涼粥,忽然聽見窗外傳來極輕的刮擦聲——那是他和周自橫約定的訊號,三長兩短,是有要緊事。他放下粥碗,挪到窗邊,藉著雪光看見牆根下縮著個黑影,正是周自橫的小廝。
“沈大人,”小廝凍得牙齒打顫,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我家先生讓小的送來的,說這是……當年您落在太醫院的東西。”
油紙包開啟,裡面是本泛黃的醫案,封面上“沈氏驗方”四個字是他熟悉的筆跡。翻開第一頁,夾著片早已乾枯的金銀花,正是他當年帶周自橫認藥時,教他辨“忍冬花”留下的。再往後翻,密密麻麻記著各種藥方,某一頁的空白處,還畫著個歪歪扭扭的小人,旁邊寫著“自橫學認藥,把蒲公英當苦苣”,字跡帶著幾分當年的戲謔。
“先生說,刑部的李大人已經看過您的賬冊了,”小廝搓著手取暖,語速飛快,“說下週就會派人來南宮核實,讓您……讓您把藏著的賬冊都準備好。對了,先生還燉了羊肉湯,讓小的給您盛了一瓦罐,藏在牆角那堆柴火裡,您記得趁熱喝。”
沈硯明捏著那片乾花,指腹撫過紙上的小人,忽然想起正統十四年那個春天,周自橫還是個毛頭小子,跟著他在藥房裡打轉,總把藥材認錯,被其他醫官笑話時,就紅著臉往他身後躲。那時的太醫院,藥香裡總混著少年人的笑聲,哪像現在,連說話都得隔著牆、藏著掖著。
“替我謝過你家先生。”他低聲道,將醫案小心折好塞進棉袍內側,“告訴周先生,賬冊都在,我等著他們來。”
小廝走後,沈硯明果然在柴火堆裡摸到個溫熱的瓦罐,揭開蓋子,羊肉的香氣混著當歸、生薑的暖香漫出來,瞬間驅散了滿室寒氣。他盛出一碗,湯麵上浮著層薄薄的油花,喝一口,暖意從喉嚨一直淌到胃裡,熨帖得讓人眼眶發熱。
雪還在下,南宮的牆似乎不再那麼冰冷。沈硯明捧著湯碗,望著窗外飄落的雪花,忽然覺得這景元元年的雪,雖帶著寒意,卻比正統末年那場裹挾著陰謀的雪,乾淨多了。至少此刻,有暖湯,有舊物,還有人在牆外,為他等著一個昭雪的春天。
他拿起那片乾花,湊近鼻尖輕嗅,雖早已沒了香氣,卻彷彿能聞到當年太醫院裡,漫山遍野的忍冬花開得正盛的味道——那是屬於正統年間,屬於他和少年們的,最清亮的時光。
羊肉湯的暖意還沒散盡,沈硯明就著殘溫將柴火堆重新攏好,瓦罐藏在最深處,只留個小小的縫隙透氣。他知道,這罐湯得省著喝,說不定能撐到刑部來人。
小太監抱著捆新柴進來,見他對著窗外出神,忍不住道:“大人,方才周先生的小廝還說,他在藥鋪裡聽買藥材的官差講,陛下近來總提‘醫道關乎民生’,要重新核太醫院的藥材賬,還說……要召回些被冤枉的老院判。”
沈硯明回頭,見小太監凍得鼻尖通紅,手裡卻還攥著個布包,開啟是半塊凍硬的麥芽糖。“這是前兒給御花園掃雪,管事太監賞的,大人您含著,能暖暖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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