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之吾年,歲歲安》第385章 安戎(1)

作者:千歲眠·6個月前

封千歲踏出泰安堂的門檻時,廊下的穿堂風捲著簷角垂落的銅鈴,清脆的鈴聲貫穿她的雙耳。她卻沒有半分要加快腳步的意思,她沒有去後花園裡尋慕浪,反倒轉身,踏著青石板上薄薄的一層青苔,徑直奔著自己的清晏居去了。

守在院門口的阿肜眼尖,遠遠瞧見那抹玄色的身影,忙不迭迎上來,正要開口請安,卻被封千歲抬手止住了動作。

“去把安戎叫來。”

阿肜心領神會,躬身應了聲“是”,轉身便快步往雜物間去尋安戎了。

封千歲緩步踱進內室,她走到妝臺前,將那支綰著髮髻的芙蓉花步搖輕輕拔下,隨手擱在鏡面光潔的菱花鏡上。霎時間,一頭如霜似雪的銀絲便如瀑般傾瀉而下,襯著那身濃如潑墨的旗袍,黑白分明間,竟生出幾分驚心動魄的美。髮絲垂落時,拂過肩頭微涼的錦緞,她卻似毫無所覺,只徑自走到桌邊,端起那盞早已溫著的雨前龍井。

茶盞微涼的瓷壁貼著指尖,滾燙的茶湯入喉,卻沒壓住心底翻湧上來的那股無名火。她將茶盞重重擱在紫檀木桌上,青瓷的杯底撞在桌面,發出一聲清脆的響,驚得案頭那盆素心蘭微微晃了晃。

真是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好粥!

封千歲閉了閉眼,腦海裡又浮現出安寧那張看似溫順無害的臉。那姑娘的心思,哪裡是藏得住的?眼角眉梢裡的算計,明眼人瞧著都覺得扎眼,偏偏封懿德夫妻倆是對實打實的眼盲心瞎的主,竟被她哄得暈頭轉向,連東南西北都辨不清了。

安寧本不叫這個名字,她是封懿德夫妻倆收養的孤女,誰曾想,這丫頭竟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也不知是用了什麼旁門左道的邪術,竟哄得封懿德夫妻倆對她言聽計從,甚至還荒唐地給她取了個“歲汐”的名字。

歲汐,歲汐。

封千歲捻著指尖的茶漬,唇角勾起一抹冷到極致的笑。她名喚千歲,那丫頭便叫歲汐,一個“歲”字嵌在其中,又一個“汐”字墜尾。其心可誅,其志可察。這等僭越的心思,簡直昭然若揭。

別說她封千歲第一個不答應,便是封家祠堂裡供著的那些宗親長老,也絕不會容下這等不知天高地厚的行徑。

猶記當初,封懿德將“歲汐”這個名字昭告族人時,他那素來嚴厲的父親氣得當場抄起了祠堂的戒尺,將他打得皮開肉綻,連聲質問他“眼裡還有沒有祖宗家法”。就連封懿德的妻子,還有那個惹出禍端的安寧,也一併被關了三個月的禁閉,禁足在老宅的小祠堂裡,日日抄錄家規,以示懲戒。

可誰能想到,這才過了多久,那丫頭竟又憑著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重新博得了封懿德夫妻倆的憐惜,甚至還敢在泰安堂裡,當著她的面,耍那些上不得檯面的小心機。

她打心底裡不認安寧是封家的小姐,偌大的封宅裡,也沒有一個下人敢輕易喚她那聲“歲汐”而她,在封家不過是個突兀的存在。既然她偏要頂著這層身份作妖,攪得宅裡不得安生,那她便索性給她換個名字。

“安寧”,多好的寓意,是盼著她往後能安分守己些,安安分分待在角落裡,守著自己的一方天地,安康寧靜就夠了,別再興風作浪。

封家並非沒有收養孤兒的先例,只是那些被收養的孩子,大多是封家從小贊助、一手培養起來的。他們的脾性品行,封家上下摸得一清二楚,其中不少人還自小被派去做少爺小姐們的貼身侍從,跟著主子們長大,根正苗紅。就算是認乾親或是正式收養,封千歲向來都不會多加阻礙,畢竟知根知底,也合情合理。

可唯獨這個叫安寧的女孩,情況全然不同。封懿德在辦收養手續時,半分風聲都沒透給她,愣是等所有手續塵埃落定,手續遞到她眼前時,才輕描淡寫地提了一句。

這瞞天過海的做法,像根細刺,狠狠紮在了她心上,讓她怎麼都咽不下這口氣。他這是在挑戰她身為家主的權威。

更何況,封懿德夫妻倆竟因為一個安寧,硬生生看著親女兒被這個毫無血緣關係的女人處處排擠、步步緊逼,連一句維護的話都不肯說。這等本末倒置、寒透親女心的做法,是封千歲絕對不能容忍的。

她指尖輕輕叩著檀木桌面,指節敲擊的聲響在寂靜的書房裡格外清晰,眼底翻湧著壓抑的怒火與不滿。

正思忖著該如何敲打封懿德夫婦,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沉穩有力的腳步聲,不疾不徐,帶著幾分軍人般的利落,緊接著阿肜的聲音隔著門簾低低響起:“家主,安戎來了。”

封千歲抬眼,那雙歷經世事的眸子裡瞬間冷冽如寒冬的冰湖,寒芒懾人。“讓她進來。”話音落下,她深吸一口氣,指尖緩緩收攏,將眼底的冷意盡數斂去,只留下幾分深不可測的平靜,而後端坐在八仙桌前,腰背挺得筆直,自有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嚴。

門簾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猛地掀開,安戎一身淡粉色的旗袍,身形挺拔地立在門口,先是恭敬地頷首,聲音清冽又帶著幾分拘謹:“家主,您叫我。”

封千歲朝她招了招手,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那笑意淺得幾乎看不見,卻莫名讓人覺得溫和了幾分。“過來坐吧。”

安戎應聲邁步,走到封千歲面前的梨花木凳子旁,微微欠身坐下,脊背依舊挺得筆直,雙手規矩地放在膝上,剛想開口,一聲帶著遲疑的“家主……”便先溢了出來。

封千歲看著她這副小心翼翼的模樣,心裡更添了幾分不滿——這可是她封家上過族譜的正經小姐,怎該在一個外來的冒牌貨面前露怯。她輕輕拍了拍安戎的手背,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別緊張,你是我封家正兒八經記在族譜上的小姐,拜過天地祖宗,是根正苗紅的封家人,怎麼能在安寧那個不知來路的冒牌貨面前低頭?你父母一時糊塗犯的錯,輪不到你來替他們償還,更輪不到一個外人騎到你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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