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樓建起來以後，聯合社的攤子更大了。參園、鹿園、蜂場、蛙池、羊圈、藥田、加工廠、冷庫、展覽館、博物館、省城分店、電商平臺，再加上新建的宿舍樓和食堂，林林總總十幾塊業務，上百號員工。陳陽每天忙得腳不沾地，從早到晚不是開會就是簽字，不是簽字就是接待，不是接待就是處理糾紛，連吃飯都不得安生。
韓新月心疼他，說會長，你不能再這麼忙了，再忙身體就垮了。陳陽說我也不想忙，可這麼多事，不管不行。韓新月說你一個人管不過來，得分權。陳陽嘆了口氣說怎麼分，那些人沒經驗。韓新月說不分永遠沒經驗。分了，慢慢就有經驗了。
陳陽想了想覺得有道理。可怎麼分，分給誰，分多少，他心裡沒底。
正巧省裡來了個管理專家，姓黃，五十多歲，頭髮花白，戴著一副黑框眼鏡，說話慢悠悠的，但每一句都在點子上。他在省裡搞了一輩子企業管理，退休了閒不住，想到農村來看看。聽說興安嶺合作社搞得不錯，就專程跑來考察。
黃專家在興安嶺住了一週，把聯合社的產業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跟各屯子的頭頭們聊了個遍，把財務賬本翻了個遍。走的那天他跟陳陽說，你們聯合社的產業搞得不錯，產品有市場，品牌有影響力，員工有幹勁。但是管理太落後了，還是小作坊那一套，什麼事都你一個人管，你管得過來嗎，你又不是三頭六臂。
陳陽苦笑說管不過來，可也沒辦法。黃專家說辦法有，改制。建立現代企業制度——設董事會、監事會、職代會。董事會負責決策，監事會負責監督，職代會負責保障員工權益。董事長不能什麼都管。要管就管大事——戰略、投資、人才。小事交給總經理，總經理交給各部門負責人。
陳陽聽了很動心。他把黃專家留下，請他幫聯合社搞改制方案。黃專家又住了一週，天天跟各屯子的頭頭們開會討論方案。張德茂不懂啥叫董事會，黃專家耐心地給他講。李魁不懂啥叫監事會，黃專家也耐心地給他講。鄭三炮、馬老六、趙四爺也聽不懂，黃專家一個一個地解釋，講到他們聽懂為止。
黃專家走那天把改制方案留給了陳陽。方案很詳細，幾十頁紙，從公司的定位到組織結構到崗位職責到薪酬體系，都寫得清清楚楚。陳陽看了三遍，改了幾處，最後定了下來。
改制方案的核心是建立現代企業制度。設董事會、監事會、職代會。董事會是最高決策機構，負責制定公司發展戰略、審批重大投資、聘任和解聘總經理。監事會是監督機構，負責監督董事會和經營班子的行為、稽核公司財務狀況。職代會是員工參與管理的平臺，代表員工利益、參與公司決策、監督公司管理。
陳陽當董事長，楊文遠當總經理，趙衛東當監事會主席。各事業部部長、各加工廠廠長、各屯子專案負責人，全部競聘上崗。重大事項董事會決策，日常工作總經理負責，員工權益職代會保障。
陳陽在全體社員大會上宣佈了改制方案。臺下議論紛紛，有人說這是換湯不換藥，有人說這是分權，有人說這樣好，各司其職，不亂套。陳陽站在臺上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以前咱們是小作坊，怎麼管都行。現在是正規軍，要按規矩來。”
選舉那天，大家按規矩投票。陳陽全票當選董事長，他站起來對著大家鞠了一躬，說謝謝大家的信任，他會盡最大努力把公司管好，不讓大家失望。掌聲雷動。
楊文遠當選總經理。他站起來推了推眼鏡，緊張得話筒都拿反了。他換過話筒，說謝謝大家的信任，他一定努力工作，不負重託。掌聲又響起來。
趙衛東當選監事會主席。他拄著柺杖站起來，說他不懂啥叫監事會，就知道看看賬。他這輩子沒管過錢，但認得錢，誰要是貪汙合作社的一分錢，他饒不了他。臺下笑聲一片。
各事業部部長、各加工廠廠長、各屯子專案負責人也先後競聘上崗。有的緊張有的從容，有的話多有的話少，有的雄心勃勃有的低調務實。有人競聘成功了高興得跳起來，有人失敗了不服氣。
孫大壯競聘加工廠廠長，失敗了。他很不服氣，跑到陳陽辦公室說你偏心。陳陽沒跟他爭，把競聘的評分表拿出來讓他自己看。筆試成績、面試成績、民主測評、綜合排名每一項都清清楚楚。孫大壯看了不說話了。
陳陽說不是你不行，是別人比你更合適。好好幹，下次還有機會。孫大壯點了點頭回去了。
改制以後，陳陽輕鬆了不少。董事會每季度開一次會，平時的事交給楊文遠。楊文遠當總經理很稱職，他懂管理會經營，把公司打理得井井有條。各事業部部長、各加工廠廠長、各屯子專案負責人也各司其職，每天忙忙碌碌的。
韓新月說會長，你現在輕鬆了。陳陽說輕鬆啥，事更多了，只不過是大事。以前管小事，現在管大事。韓新月問他大事是啥。他說戰略、投資、人才。
韓新月聽不懂，但她知道陳陽比從前更忙了。從前忙在明處，現在忙在暗處。從前忙的是具體的事，現在忙的是看不見摸不著但更要緊的事。
夕陽西下，陳陽站在合作社的院子裡，看著那塊“興安嶺合作社聯合社”的牌子，改成“興安嶺股份有限公司”的牌子。他把牌子上的字唸了一遍，嘴角慢慢彎起來。
韓新月走過來站在他旁邊，說會長，公司改制了，以後會更好。陳陽說對，以後會更好。她問以後會有多好。他指著遠處連綿的群山，說到那個時候，興安嶺的每一個人都能過上富足體面的日子。
夕陽灑在山巒上，灑在宿舍樓上，灑在那塊新掛上去的牌子上。
路還長，但陳陽會一直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