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人培訓完分到各崗位沒多久,陳陽就發現了新問題——沒地方住。
合作社本部的年輕人還好,家在附近的可以回家住,遠一點的擠在辦公室、倉庫、展覽館的角落裡,打地鋪睡行軍床,將就著過。可加工廠擴產以後,從外地招來的十幾個技術工人沒地方安排。他們是省城派來的,在興安嶺無親無故,沒房沒家,總不能讓他們睡露天。
陳陽在辦公室裡聽到技術員小馬的抱怨,說他來興安嶺半個月換了好幾個地方睡,頭幾天擠在張二虎家,後幾天擠在楊文遠辦公室的沙發上,現在擠在王斌家的倉庫裡,跟鹿飼料睡在一起。倉庫裡全是草料味,半夜還有老鼠打架,根本睡不著。小馬說他倒不是怕苦,但這樣下去身體吃不消,工作也幹不好。
陳陽蹲在院子裡,抽著煙,眉頭擰成了疙瘩。韓新月走過來問他怎麼了,他把小馬的事說了。韓新月蹲在他旁邊說,會長,得建宿舍。沒地方住,留不住人。留不住人,再好的裝置也是擺設。道理是這個道理,但建宿舍要花錢、要用地、要審批,哪一樣都不容易。
陳陽在聯合社的理事會上提了建宿舍的事。張德茂說建宿舍好,技術工人是寶貝,不能虧待。李魁說建宿舍要花不少錢吧,聯合社的賬上還有多少錢。楊文遠翻開賬本算了算,除去擴建工程和還貸款的錢,賬上只剩不到五萬塊。
五萬塊建宿舍,夠嗎?楊文遠搖了搖頭:“不夠。建兩棟宿舍樓,至少要二十萬。光是買磚瓦水泥木料就不止五萬。”
陳陽說:“二十萬就二十萬。貸款。”
張德茂的手抖了一下。李魁的刀疤臉抽搐了,鄭三炮的獨眼瞪得溜圓,馬老六的旱菸掉在褲子上燒了個洞,趙四爺手裡的五味子撒了一地。
陳陽又跑了一趟銀行。王行長看見他來就頭疼,說陳會長你又來貸款?陳陽說這次不多,二十萬。王行長問幹什麼用,陳陽說建宿舍。技術工人沒地方住,留不住人。留不住人,合作社就黃了。合作社黃了,貸款就還不上了。王行長想了想最終還是批了。
貸款下來以後,陳陽馬不停蹄地建宿舍。選址選在合作社東邊的空地上,靠近加工廠,方便工人上下班。設計是楊文遠畫的圖紙,兩棟三層小樓,紅磚灰瓦。一棟男工宿舍,一棟女工宿舍。每層十間,每間住四個人。屋裡配床、配櫃、配桌椅。走廊有公廁有洗漱間。樓下有食堂有澡堂有活動室。
陳陽對施工隊的要求就一條——“給我蓋結實了。別住進去沒兩年就塌了。”
施工隊是縣城來的,包工頭姓劉,是個四十多歲的壯漢,說話甕聲甕氣的,拍著胸脯打包票:“陳會長你放心吧,我蓋的房子結實著呢,八級地震都倒不了。磚用的是紅磚,水泥用的是標號高的,鋼筋用的是國標的。”
土木工程幹了三個月。陳陽每天都要去看進度,三天兩頭跟包工頭吵架。“這牆砌歪了,拆了重砌!”“這水泥標號不對,換了重來!”“這鋼筋間距太大了,不合格!”包工頭一開始嫌他煩,後來習慣了,說陳會長你比質檢員還嚴。
三棟紅磚小樓終於立了起來。外牆刷了石灰,白得耀眼。窗戶裝了玻璃,亮得通透。屋頂鋪了紅瓦,好看又結實。從遠處看整整齊齊的,像一排哨兵。老金頭蹲在院子裡看著那三棟樓,嘴裡嘖嘖稱讚,說他這輩子沒見過這麼氣派的房子。
工人們搬進去那天,高興得像過年。王斌扛著鋪蓋捲走進男工宿舍,推開房門看到雪白的牆壁、乾淨的床鋪、嶄新的桌椅,站在門口愣了半天。他把鋪蓋卷放在床上鋪好被褥,把洗漱用品放在桌上擺整齊,又站在窗前看了看外面的風景。從這裡能看到遠處的山和近處的鹿園,山是綠的,鹿園是活的,風景好得很。
小馬分到了一間四人宿舍,跟三個同事住在一起。他們把床鋪好,把東西擺好,把房間收拾得乾乾淨淨。小馬坐在床沿上,摸了摸嶄新的被褥,感慨地說終於不用睡飼料倉庫了,終於不用跟老鼠打架了。同事們哈哈大笑起來。
韓新月帶著婦女們把女工宿舍佈置得溫馨舒適。床上鋪了花床單,桌上擺了花瓶插了野花,牆上貼了年畫掛了中國結。女工們走進來驚喜地叫出了聲,有人說這是宿舍還是賓館,有人說比俺家還漂亮,有人說俺都不想回家了。韓新月笑著說這就是你們的家。
食堂也開伙了。陳陽從縣城請了個廚師,姓孫,四十多歲胖乎乎的,顛得一手好勺。頭一頓飯包餃子,豬肉酸菜餡的,皮薄餡大,咬一口滿嘴流油。工人們排著隊打飯,端著碗吃得呼嚕呼嚕響,有人說比家裡的還香,有人說比城裡的館子還強。
澡堂也是新的。熱水器、淋浴頭、更衣櫃一應俱全。工人們幹了一天活,渾身是汗,去澡堂衝個熱水澡,疲憊頓時消了大半。小馬第一次用淋浴不會開關,水澆了一身,冷得直哆嗦,大喊救命。旁邊的人幫他調好水溫,熱水衝在身上舒服得他直哼哼。
活動室擺了一張乒乓球桌、一臺電視機、幾副象棋。工人們下班後在這裡打球、看電視、下棋,打球的喊好球殺,下棋的喊將軍將死了,熱鬧得很。小馬最愛下象棋,每天晚上都要殺幾盤。他的棋藝不怎麼樣,但癮大,輸了不認輸,贏了就得意忘形。
陳陽站在宿舍樓下,看著那三棟紅磚小樓,心裡很踏實。韓新月走過來站在他旁邊,說會長,工人們住得好了,幹活更有勁了。陳陽說對,人心換人心。你對他們好,他們就對你好。韓新月輕輕靠在他肩上,說你對誰都好。
宿舍樓建起來以後,陳陽又在牆上貼了六個大字——“興安嶺是我家”。每個字有桌子大,白底紅字,老遠就能看見。工人們每天進出都能看見這幾個字,剛開始覺得俗,看久了覺得親切。
外地的技術工人把興安嶺當成了第二故鄉。小馬在興安嶺待了兩年,娶了個本地姑娘,生了個大胖小子。他說他這輩子就在興安嶺紮根了,不走了。有人問他為什麼,他說因為這兒有他的人、他的家、他的根。
路還長,但他會一直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