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起參、割茸、取油、收蜜都忙完了,轉眼到了年底。該算賬了。
楊文遠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熬了好幾個通宵。桌上堆滿了各事業部的報表、各加工廠的報表、各屯子專案的報表,像一座小山。他一份一份地彙總、核對、計算,眼睛熬得通紅,頭髮亂得像雞窩,下巴上長出了青色的胡茬,整個人像老了十歲。陳陽給他端茶倒水幫忙打下手,被他支使得團團轉,一會兒去庫房拿資料,一會兒去財務室對賬本,一會兒去影印檔案,跑得腿都細了,但一句怨言沒有。
聯合社的總收入、總支出、純利潤,各部門的貢獻、各產品的銷售額、各市場的佔比,每一項都要算清楚,不能有一點差錯。楊文遠撥著算盤珠子噼裡啪啦響,手指頭都快磨出繭子了。他算了一遍又算一遍,算了三遍才敢確認。
結果出來了——公司全年總收入一百二十萬,比目標多了二十萬;純利潤五十萬,比去年翻了一番。
楊文遠把結果念給陳陽聽的時候,陳陽坐在椅子上半天沒說話。楊文遠以為他不滿意。陳陽搖了搖頭說不是不滿意,是想起三年前剛辦合作社的時候,窮得叮噹響,賬上連一千塊都沒有。現在一年賺五十萬,像做夢一樣。
楊文遠看了他一眼,推了推眼鏡,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晰:“不是做夢,是你帶著大家一步一步幹出來的。”
陳陽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冷風灌進來他不覺得冷。遠處的山巒在暮色中變成深黛色,近處的炊煙裊裊升起,雞鳴狗吠,人間煙火。三年前這裡還是一片荒地,三間破房,十幾個窮得叮噹響的莊稼人。現在幾百畝參園,幾百頭鹿,幾百箱蜂,幾百畝藥田,年產值上百萬。他深吸一口氣,空氣又涼又幹,吸一口肺裡清爽得很,像興安嶺的冬天。
韓新月端著一杯參花茶走進來放在桌上。她看他的背影,知道他心裡在想事,沒打擾他,輕輕地退了出去,帶上了門。
算賬的時候發現一筆賬對不上。差了二千塊錢,怎麼都對不上。楊文遠急得嘴上起了泡,把賬本翻了一遍又一遍,把憑證查了一張又一張,還是對不上。他蹲在辦公桌前眼裡全是血絲,手指頭在賬本上劃來劃去,嘴裡唸唸有詞。
陳陽蹲在他旁邊說別急慢慢來。楊文遠說不急不行,二千塊錢不是小數,對不上賬他這個總經理沒法交代。
兩個人查了三天三夜。翻遍了所有賬本,查遍了所有憑證,最後發現是記賬的時候寫錯了一位數字。收入多記了一千,支出少記了一千,一來一回差了兩千。
虛驚一場。
楊文遠癱坐在椅子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額頭上全是汗。陳陽拍了拍他的肩膀,說辛苦了。
弄好之後楊文遠把利潤分配方案也做好了。按股份分紅、按工分分紅、按貢獻分紅,一筆一筆算清,清清楚楚。陳陽看了方案,點了點頭。
韓新月走過來問陳陽今年能分多少,陳陽說不知道,還沒算。她問他希望分多少,他說多少都行,夠花就行,錢不重要。她問他什麼重要,他說人和事。人對了事就對了,事對了錢就來了。
算賬的時候陳陽想起三年前剛重生的時候。那時候他站在院子裡看著那片荒地,心裡想著一定要讓興安嶺的人過上好日子。三年後他做到了。不是他一個人做到的,是大家一起做到的。參農、鹿倌、蜂農、蛙倌、羊倌、藥農,還有那些幫過他的人。
賬算完了,利潤分配方案也做好了。陳陽站在窗前看著遠處的山巒,韓新月端著一杯參花茶走進來。
“會長,喝茶。”
他接過來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但花香還在。他把茶杯放在窗臺上,看著遠處的山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明年會更好。”他說。
韓新月站在他旁邊,輕輕握住了他的手。“會的。”
夕陽西下,金色的光灑在興安嶺的山水之間。合作社的院子、參園、鹿園、蜂場、蛙池、羊圈、藥田,都被籠罩在一片金色的光輝裡。遠處的山巒在夕陽下變成黛青色,近處的炊煙裊裊升起,雞鳴狗吠。
路還長,但陳陽會一直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