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紅之後，陳陽又搞了個表彰大會。
“分紅是分錢，表彰是表功。”他在聯合社的理事會上說，“錢重要，榮譽也重要。分紅了大家高興，表彰了大家光榮。高興加光榮，明年更有勁。”
張德茂說會長你說得對，錢是實在的，榮譽是虛的，但虛的能變成實的。你給一個人發獎狀，他高興，明年幹得更賣力，乾的多了掙的多了，虛的就變成實的了。
陳陽看了他一眼，笑了:“德茂，你覺悟提高了。”
“跟著會長，覺悟能不提高嗎？”張德茂嘿嘿笑了。
表彰大會在合作社的院子裡開。天不亮就有人來了，各屯子的代表、加工廠的員工、聯合社的社員，把院子擠得滿滿當當。比分紅那天還熱鬧，分紅是分錢人人有份，表彰是表功不是人人有份。大家都想看看誰得了獎，誰戴了大紅花。
陳陽站在臺上，手裡拿著表彰名單，環顧了一圈。臺下幾百雙眼睛盯著他，有人期待，有人緊張，有人羨慕，有人嫉妒，各種目光交織在一起，像一張無形的網。
“各位，今年咱們聯合社取得了不錯的成績。總收入一百二十萬，純利潤五十萬，比去年翻了一番。這些成績，是大家幹出來的。功勞是大家的，榮譽也是大家的。但總有那麼一些人，比大家更辛苦，更努力，貢獻更大。今天，我要表彰他們。”
王斌第一個上臺。他得了“神槍手”獎，獎狀一張，獎金二百塊，大紅花一朵。王斌接過獎狀，手有些抖。他打了一輩子獵，槍法準，百發百中，但從來沒得過獎狀。他把獎狀捧在手心裡翻來覆去地看，眼眶有些紅，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陳陽拍拍他的肩膀，說你是合作社的功臣，這一百多頭野豬、幾十只狍子，都是你打的。沒有你，咱們的野味加工廠就得停產。王斌使勁點了點頭，把獎狀貼在胸口，大紅花戴在胸前，腰桿挺得筆直。
烏力罕第二個上臺。他得了“鷹獵傳承人”獎，獎狀一張，獎金二百塊，大紅花一朵。烏力罕接過獎狀，用鄂倫春語說了一句謝謝。陳陽聽不懂，翻譯說他說的是“山神爺保佑你”。烏力罕眼裡有淚光。他老了，馴鷹的手藝傳給巴圖了，但鷹獵的精神還在他這兒。陳陽說你是鄂倫春人的驕傲，也是興安嶺的驕傲。沒有你，就沒有鷹獵傳承。
韓新月第三個上臺。她得了“養蜂能手”獎，獎狀一張，獎金二百塊，大紅花一朵。韓新月接過獎狀的時候臉紅了，低下頭。婦女們在臺下起鬨說韓場長好樣的。陳陽說你是婦女的榜樣，從什麼都不會的家庭婦女，變成了養蜂能手、加工廠廠長，帶出了一支能幹的女人隊伍。韓新月的眼眶紅了，說謝謝會長給她機會，謝謝姐妹們支援她。臺下掌聲雷動。
老金頭第四個上臺。他得了“鹿園功臣”獎，獎狀一張，獎金二百塊，大紅花一朵。老金頭蹲在臺階上抽著煙眯著眼，被叫到名字的時候愣了一下。他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走上臺接過獎狀。陳陽說你是興安嶺的養鹿第一人，鹿園從無到有，從有到大，從大到強，你功不可沒。老金頭搖了搖頭說功不可沒的不光是他，還有那些鹿，鹿才是功臣。臺下笑聲一片。
張德茂第五個上臺。他得了“養蛙狀元”獎，獎狀一張，獎金二百塊，大紅花一朵。張德茂手抖得厲害，接過獎狀他蹲在臺上哭了。
李魁第六個上臺。他得了“養鹿能手”獎，獎狀一張，獎金二百塊，大紅花一朵。李魁接過獎狀，獨眼紅著。
鄭三炮第七個上臺。他得了“種參能手”獎，獎狀一張，獎金二百塊，大紅花一朵。鄭三炮接過獎狀，那隻獨眼亮得跟賊似的，哽咽說他以前打打殺殺造了不少孽，現在種參算是給山神爺賠罪了。謝謝會長給他改過自新的機會。臺下有人抹眼淚。
馬老八——馬老六第八個上臺。他得了“養羊能手”獎，獎狀一張，獎金二百塊，大紅花一朵。馬老六接過獎狀，蹲在臺上嘿嘿笑，說他這輩子騎過最快的馬、喝過最烈的酒、打過最兇的野豬，沒想到老了還能得獎狀。
趙四爺第九個上臺。他得了“種藥能手”獎，獎狀一張，獎金二百塊，大紅花一朵。趙四爺接過獎狀手抖得厲害，五味子撒了一地。陳陽說你種了一輩子藥，興安嶺的藥材基地是你一手建起來的，你的功勞大家都看在眼裡。趙四爺的眼眶紅了，聲音哽咽著說他這輩子值了。
劉老蔫最後一個上臺，得了“參王”獎。獎狀一張，獎金五百塊，大紅花一朵。劉老蔫捧著獎狀手抖得厲害，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陳陽說沒有你就沒有興安嶺的人參產業。你是興安嶺的參王，也是全省的參王，全國也不一定有比你種得更好的。
劉老蔫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他蹲在臺上哭得像個孩子。
表彰大會結束了，獲獎的人戴著大紅花走下臺。臺下的人圍著他們看稀罕，有人摸獎狀，有人摸紅花，有人問獎金多少。
張德茂蹲在牆根抽了根菸，看著那朵大紅花發呆。
陳陽說他這輩子頭一回戴大紅花，張德茂說是，頭一回。以前在清河屯種地，年年交提留，年年欠債，連條紅腰帶都買不起。現在戴大紅花，做夢都不敢想。
陳陽說你以後年年都能戴大紅花。張德茂嘿嘿笑了，把大紅花別在胸前，挺起胸脯走了。
夕陽西下，院子裡的人漸漸散了。陳陽站在院子裡看著那面牆上貼著的獎狀，紅彤彤的一片。
韓新月走過來站在他旁邊，說明年還表不表彰。表彰，年年表彰，只要大家好好幹，年年都有獎狀紅花獎金。
夕陽照在她的臉上，紅撲撲的。陳陽看著她的臉，忽然笑了。
路還長，但他會一直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