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的分店剛開起來，日本客商就找上門了。
來的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禿頂，戴金絲眼鏡，穿一身深灰色的西裝，皮鞋擦得能照見人影。他叫田中正雄，是日本東京一家藥材公司的社長。他透過省醫藥公司的周專家聯絡上了陳陽，說想來看看興安嶺的鹿茸和蛤蟆油。
陳陽在合作社門口迎接他。田中正雄下了車，先鞠了一躬，然後用生硬的漢語說：“陳會長，你好，請多關照。”陳陽愣了一下，趕緊也鞠了一躬，回了一句“你好你好”。張二虎在旁邊看著兩個人互相鞠躬，忍不住笑了出來，韓新月瞪了他一眼，他趕緊捂住了嘴。
田中正雄看什麼都仔細。他到鹿園看鹿，蹲在鹿圈門口，拿出一個放大鏡，對著鹿茸看了又看，一邊看一邊在本子上記。他又讓老金頭把鹿茸割下來，他要看切割面的蜂窩狀結構。老金頭有些不情願，但陳陽點了頭，他只好照做。田中正雄捧著那副剛割下來的鹿茸，翻來覆去地看了十幾分鍾，從茸毛看到皮層，從皮層看到肉質，從肉質看到骨髓，每一個細節都不放過。
“好茸。”他點了點頭，說了兩個字。老金頭聽不懂日語，但看他那表情，知道是在誇自己的鹿。
田中正雄又去看了蛤蟆油。張德茂把最好的那批拿出來給他看，金黃金黃的，像琥珀一樣透亮。田中正雄用手捏了一點放在手心裡捻了捻，又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最後用舌尖輕輕舔了一下，眯著眼睛品了好一會兒。
“品質上乘。”這回他說了四個字。張德茂雖然聽不懂日語，但從他的表情和語氣能看出來，這個日本老頭對蛤蟆油的品質很滿意。
田中正雄又去了加工廠，看生產流程。他換上白大褂，戴上口罩和帽子，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他站在生產線旁邊，從原料到成品，一道工序一道工序地看，看得很仔細，不時在本子上記錄。化驗室他也去了，看了化驗裝置、化驗記錄、化驗員的操作，問了很多專業問題，化驗員一一回答。他又看了包裝車間，看了包裝材料、包裝過程、包裝後的成品，甚至用尺子量了包裝箱的尺寸，用秤稱了成品的重量，分毫不差。
參觀完了，田中正雄坐在合作社的辦公室裡，摘下眼鏡擦了擦，喝了口參花茶，提出了三個條件。
第一，質量要穩定。每一批產品的質量都要一樣，不能這批好那批差。他拿出一張表格，上面列了幾十項質量指標，從外觀到口感，從成分含量到微生物指標，每一項都標明瞭標準值。他說每次發貨都要附上檢測報告，他要親自過目。
第二，包裝要改進。他拿出捲尺量了產品的包裝盒，說尺寸不符合日本市場的標準，要改。又看了標籤，說日文翻譯不準確有歧義，要改。又看了封口，說密封性不夠運輸過程中容易受潮，要改。他拿出一本日本的產品包裝標準，一頁一頁地翻給陳陽看，哪一頁哪一條哪一款都指得清清楚楚。
第三，交貨要準時。合同上寫的交貨日期一天都不能差，差了一天就要賠償。
田中正雄說完了，看著陳陽。
陳陽想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一下兩下三下。“行。”他終於開口，只有一個字。
田中正雄走後的第二天，陳陽就把各屯子的頭頭叫來開會，把日本客商的三個條件說了一遍。張德茂說質量穩定沒問題，咱們的產品批批都一樣，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從來不糊弄人。李魁說包裝改就改，只要能把鹿茸賣到日本去，怎麼改都行。鄭三炮說按時交貨沒問題，咱們的產能雖然緊張但擠一擠還是能擠出來的。
包裝的改動花了不少功夫。楊文遠找了省城的設計師重新設計了包裝盒，尺寸按照日本市場的標準，顏色按照日本消費者的喜好，文字用中日雙語。包裝盒打樣打了三次才滿意，第一次顏色太豔，第二次顏色太素，第三次正好。韓新月帶著婦女們重新包裝，把原來的包裝拆了，一盒一盒地重新裝，裝完了再封口再貼標籤，忙了好幾天。
第一批貨發出去的時候，陳陽親自去縣城發貨。他站在物流公司的倉庫裡，看著那一箱箱貼著“興安嶺”商標的鹿茸和蛤蟆油裝上集裝箱卡車，心裡七上八下。他怕質量出問題，怕包裝出問題，怕運輸出問題，怕任何一個環節出問題。每一個箱子他都親手檢查過，封口嚴不嚴，標籤正不正，防震材料夠不夠。物流公司的經理說陳會長你放心吧，我們的運輸有保障，一路上都有監控。
十天後，田中正雄從日本打來電話。周專家在電話那頭翻譯，說檢測結果出來了，全部合格，質量很好，包裝也符合要求，客戶很滿意，希望能長期合作。田中正雄在電話裡說了很多日語，周專家翻譯過來大概的意思是“興安嶺的產品品質優良，貴社的信譽可靠，期待與貴社建立長期穩定的合作關係，共同開拓日本市場”。
陳陽掛了電話，坐在辦公室的椅子上，發了很久的呆。韓新月端著一杯參花茶走進來，看見他那個樣子，嚇了一跳，問他怎麼了。他說沒事就是高興。
張德茂知道貨發到日本去了，激動得從清河屯跑過來，鞋子都沒來得及穿，光著腳踩了一路的泥。他抓住陳陽的手使勁搖，說會長，俺的蛤蟆油賣到日本去了？陳陽說賣到日本去了。張德茂松開手蹲在院子裡抽了支菸，手在抖，點了幾次才點著。
李魁的鹿茸也賣到日本去了。他站在鹿園裡看著那些鹿，眼眶紅紅的。老金頭走過去蹲在他旁邊，說我養了二十年鹿從來沒想過鹿茸能賣到日本去。李魁說我也沒想到。
陳陽送田中正雄走的時候，站在合作社門口揮手。車開出老遠了，他還站在那裡。韓新月走過來站在他旁邊，車都走遠了還看啥。陳陽說我在看興安嶺的未來。韓新月沒說話，輕輕地握住了他的手。
路還長，但他會一直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