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客商剛走沒幾天，韓國人又來了。
來的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姓樸，圓臉短髮，穿一身米白色的職業裝，腳踩一雙黑色高跟鞋，在合作社的泥地裡走得穩穩當當，鞋跟陷進泥裡拔出來照樣乾淨利落，一看就是個幹練的人。她身後跟著一個年輕的翻譯，是個戴眼鏡的小夥子，文縐縐的。樸女士是做高麗參貿易的，在首爾開了一家藥材公司，專門經營人參和蜂蜜。她聽說了興安嶺的參王，特意從首爾飛過來，想看看有沒有合作的機會。
陳陽在合作社門口迎接她。樸女士鞠了一躬，用韓語說了一串話，翻譯翻過來說：“樸女士說很高興見到您，早就聽說興安嶺的人參品質很好，今天終於有機會來看看。”陳陽學著她的樣子也鞠了一躬，說歡迎歡迎。
樸女士參觀的第一站是參園。
劉老蔫蹲在地頭，緊張得手心全是汗。他這輩子見過最大的官就是縣長，現在來了個外國人，還是個女強人，他不知道該怎麼招呼。樸女士蹲下來，用手摸了摸參葉，像在摸絲綢。她又扒開土看了看參根的發育情況，問了幾個專業問題——參齡幾年，土壤pH值多少，有機質含量多少，病蟲害怎麼防治。劉老蔫結結巴巴地回答，緊張得話都說不利索。陳陽在一旁補充，樸女士一邊聽一邊點頭，旁邊的翻譯在本子上飛快地記錄。
第二站是加工廠。樸女士參觀了參產品的加工過程，從清洗、切片、烘乾到包裝，每一道工序都看得很仔細。她拿起一片烘乾的人參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又用舌尖輕輕舔了一下，眯著眼睛品了好一會兒，點了點頭。
第三站是蜂場。韓新月戴著防蜂帽站在蜂箱旁邊，開啟一個蜂箱，取出巢框，上面密密麻麻爬滿了蜜蜂。樸女士一開始有些害怕，往後退了一步。韓新月笑著對翻譯說了幾句話，翻譯轉述說：“韓場長說不用怕，蜜蜂不蜇人，只要你不怕它它就不蜇你。”樸女士鼓起勇氣湊近看了看，蜜蜂在巢框上爬來爬去，忙著釀蜜，根本沒空理她。她鬆了一口氣，笑得像個孩子。
參觀完了回到辦公室，陳陽給樸女士倒了杯蜂蜜水。她端起來喝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說味道很純，沒有一點雜質。陳陽說這是今年的新蜜，百花蜜，採自興安嶺的深山，沒有汙染沒有農藥殘留。樸女士又喝了一口，細細品味了一番，說比她以前喝過的任何蜂蜜都好。
樸女士在興安嶺住了一週。她跟著劉老蔫下地挖參，跟著韓新月去蜂場搖蜜，跟著婦女們熬參膏。她學得很認真，不怕髒不怕累，手上沾滿了泥巴和蜂蠟也不在乎。她要親眼看看興安嶺的人是怎麼種參、怎麼養蜂、怎麼加工產品的，只有親眼看了，她才能放心跟興安嶺合作。
一週後，樸女士提出了幾個要求。
一是包裝要改進，用韓式設計。樸女士從包裡拿出一本韓國的產品包裝圖冊，一頁一頁地翻給陳陽看。她說韓國消費者注重包裝的精美程度，包裝不好看再好的產品也賣不動。她建議人參用高麗參的風格，深色木質禮盒，內襯絨布，顯得高貴典雅；蜂蜜用陶罐裝，外面套韓紙盒，顯得古樸自然。
陳陽想了想覺得有道理，說包裝可以改，但有兩個原則。第一，包裝不能改變產品的本質，參還是參，蜜還是蜜，不能因為包裝好看就降低產品質量。第二，包裝的成本不能太高，太貴了消費者買不起。
樸女士說沒問題，她帶設計師來興安嶺，現場設計現場修改，直到滿意為止。
二是價格要合理。樸女士拿出一份韓國市場上人參和蜂蜜的價格表，一項一項地對比。她說興安嶺的人參品質不錯，但價格不能跟高麗參比。高麗參有品牌有歷史有文化，興安嶺的人參剛起步，價格要適當低一些才有競爭力。
陳陽想了想，說價格可以談，但不能太低，太低了就虧本了，虧本的生意不能做。
樸女士說理解，生意是雙方的事，既要讓利給消費者，也要保證生產者的利益。
樸女士說到做到。第二週就帶著一個設計師從首爾飛過來了。設計師是個二十七八歲的年輕女人，姓金，穿著一身黑色套裝，短頭髮，戴著銀框眼鏡，手裡拿著一個素描本子，隨時都在畫。她在興安嶺住了一週，把參園、蜂場、加工廠都跑遍了，拍了幾百張照片，畫了上百張草圖，最後拿出了兩套設計方案。
第一套方案是針對人參的。深色木質禮盒，盒蓋上用燙金工藝印著“興安嶺”的商標和“高麗參”的韓文字樣，內襯紅色絨布，人參用透明塑膠袋密封，放在絨布中間，像一顆珍寶。金設計師解釋說紅色在韓國代表吉祥，木質禮盒代表傳統，燙金工藝代表高貴。她說興安嶺的人參品質好，包裝必須配得上它的品質。
第二套方案是針對蜂蜜的。陶罐裝，陶罐是手工製作的，表面有自然的紋理，古樸粗獷，有種返璞歸真的美感。外面套一個韓紙盒，韓紙是韓國的傳統紙張，用楮樹皮做的，質地堅韌紋理細膩。盒蓋上印著“興安嶺”的商標和“百花蜜”的韓文字樣，素雅大方。金設計師解釋說陶罐代表自然，韓紙代表傳統，這個包裝體現了興安嶺蜂蜜純天然無汙染的特點。
陳陽看了設計方案，很滿意。他讓楊文遠算了一筆賬，新的包裝成本增加了不少，但樸女士說成本她承擔一部分，合作社承擔一部分。雙方簽了合同，樸女士當場付了訂金。她握著陳陽的手，用生硬的漢語說：“合作愉快。”陳陽笑著說：“合作愉快。”
張德茂蹲在院子裡，看著那些新包裝的樣品，看了又看，嘴角彎彎的。“會長，你說這韓國人，咋把包裝搞得跟嫁閨女似的？又是木盒子又是絨布的，比娶媳婦還氣派。”
陳陽笑了：“人家那叫品牌意識。咱們的產品要賣到韓國去，就得按人家的規矩來。包裝好看，人家才願意買。”
張德茂點了點頭。
李魁拿著新包裝的鹿茸樣品翻來覆去地看，說這木盒子比鹿茸還貴。陳陽說盒子貴鹿茸更貴。李魁嘿嘿笑了兩聲。
新產品上市後在韓國很受歡迎。首爾的幾家大藥房都進了貨，消費者反映很好，說人參品質好蜂蜜純正包裝也精美。樸女士打電話給陳陽報喜，說賣得很好讓陳陽多備貨。
陳陽掛了電話，站在院子裡，看著來來往往的貨車，看著院子裡碼得整整齊齊的產品。韓新月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會長，咱們的產品真的賣到韓國去了？”
“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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