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義孤狼》第33章 軍帳之下(1)

作者:蕭山說·7個月前

晨光刺破薄霧,灑落在殘破的黑水峪,卻驅不散那股混合著焦糊與血腥的衰敗氣息。寨中空地上,黑壓壓地站著一片人,約莫兩百餘口,已是黑水峪歷經劫難後剩下的全部丁口。婦孺老弱混雜其中,大多面帶菜色,眼神惶恐不安。能稱得上青壯的,不足百人,且幾乎個個帶傷,衣衫襤褸,如同霜打過的枯草。

與他們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空地外圍那些釘子般矗立的幽州玄甲騎兵。人馬皆肅立,玄色皮甲在晨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頭盔下的眼神漠然,如同看著一群待收攏的流民。那股子百戰精銳的肅殺之氣,無形中便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夏侯琢並未親自前來,負責點驗整編的,是他麾下的一名隊正,姓王,麵皮微黑,眼神銳利如鷹,嘴角習慣性地向下撇著,帶著幾分倨傲與不耐。他手裡拿著一卷名冊,身邊跟著幾名書吏和護衛。

烏桓站在隊伍最前方,破軍刀並未佩戴,只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布衣,但那股沉凝如山的氣勢依舊存在。他身後是石牙、山鬼等原黑水峪的頭目,個個面色凝重。

李破站在青壯的佇列中,位置靠後。他左臂用乾淨的布條吊在胸前,臉色因失血而顯得有些蒼白,但腰桿挺得筆直。斬鐵刀連鞘掛在腰間,刀柄上的纏繩被他重新仔細綁過。丫丫被他強行留在了後山洞穴,交由一個相熟的婦人照看。此刻,他微微垂著眼瞼,目光卻如同最謹慎的狸奴,悄然觀察著那位王隊正以及其身後的幽州軍士,耳朵捕捉著場中每一個細微的聲響。

“姓名,年紀,原在黑水峪所司何職,可有擅長的技藝或兵刃?一一報來,不得隱瞞!”王隊正的聲音不高,卻帶著軍旅特有的硬朗和不容置疑,如同冰冷的鞭子抽在空氣中。

點驗開始了。

從烏桓開始,原黑水峪的核心們逐一上前。烏桓報的是“旅帥”(顯然是夏侯琢給予的臨時職銜),擅使長刀,精於山地奔襲。石牙報的是“隊正”,擅弓弩,熟悉伏龍山地理。山鬼則報了“獵頭”,精於陷阱、追蹤。錢串子哆哆嗦嗦地報了“倉廩管事”,識字,會算賬。

王隊正一邊聽,一邊由書吏飛快記錄,偶爾抬眼打量一下對方,眼神在烏桓和山鬼身上停留得稍久些,微微頷首,對錢串子則只是冷哼一聲,未置可否。

輪到普通的寨眾,場面便顯得雜亂了些。大多是“步卒”,擅使長矛或柴刀,少數幾個會射箭的,也被單獨記下。有人緊張得結結巴巴,有人則帶著山民特有的倔強,梗著脖子回答。

李破默默聽著,心中對幽州軍的行事風格有了初步的瞭解——效率、直接,重視實際能力,尤其是戰鬥和生存相關的技能。

很快,輪到了他。

他上前一步,聲音因傷勢而略顯沙啞,但清晰平穩:“李破,十六歲。原……無固定職司。擅使短兵,近身搏殺。”

他隱瞞了“隊正”的經歷,只強調了個人武力。

王隊正的目光落在他年輕卻已顯稜角的臉上,又掃過他吊著的左臂和腰間那柄看起來還算不錯的斬鐵刀。

“十六?傷怎麼來的?”王隊正語氣平淡。

“昨日守西牆,被禿鷲營的死士所傷。”李破回答得簡潔。

王隊正眉毛微挑。昨日西牆的戰況,他後續聽斥候回報過,知道那裡打得極其慘烈,一個少年能在那種情況下活下來,還帶著這樣的傷,本身就不簡單。

“殺了幾個?”王隊正忽然問道,語氣帶著一種軍中特有的、對生命的漠然。

李破抬眼,迎向王隊正審視的目光,眼神平靜無波:“記不清了,十個總是有的。”

這話一齣,不僅王隊正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連他身後那些一直面無表情的幽州軍士,也有人投來審視的目光。十幾個傷兵殘卒,擋住數十精銳死士多次進攻,這少年若所言非虛,其悍勇可見一斑。

“哦?”王隊正似乎來了點興趣,走近兩步,仔細看了看李破左臂包紮處滲出的血色,又看了看他握刀的右手,指節粗大,虎口處佈滿老繭,確實是常年握刀的手。“練過?”

“逃荒路上,殺的野狗多了,手熟而已。”李破再次用上了這個回答,半真半假。

王隊正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對書吏道:“記下,李破,年十六,擅近身搏殺,暫編入……陷陣旅第一隊為什長。”

什長?李破心中微動。這算是一個小小的基層頭目,掌管十人。看來自己昨日的表現和剛才的回答,起到了一些作用。在等級森嚴的軍中,哪怕是最低階的頭目,也意味著更多的機會和稍好一點的待遇。

“謝大人。”李破微微躬身,退回了佇列。

點驗繼續,但氣氛似乎有了一絲微妙的變化。不少原黑水峪的寨眾看向李破的眼神,多了幾分複雜。這個才來寨子沒多久的少年,竟然一躍成了“什長”,雖然只是管十個人的小頭目,但在如今這徹底融入幽州軍的背景下,意義已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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