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大牢最深處的天字號牢房,常年不見天日,牆壁上滲出的水汽混著黴味,聞久了讓人胸口發悶。蕭永寧盤腿坐在鋪了乾草的角落,身上的四爪蟒袍早就換成了灰白的囚服,可脊背挺得筆直,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連鬍鬚都修得整整齊齊——就像他還在睿親王府的書房裡,等著幕僚來議事。
牢門外傳來腳步聲,不是獄卒那種沉重的靴子聲,是輕而穩的布鞋踏地聲。
蕭永寧睜開眼,嘴角勾起一抹笑:“來了?”
李破站在牢門外,隔著鐵柵看著他,沒說話。
“怎麼,攝政大將軍——不,現在是鎮國大將軍了——來看我這個階下囚,連句話都沒有?”蕭永寧站起身,走到柵欄前,兩人隔著一臂的距離對視,“還是說,你怕跟我多說兩句,就會被我這‘謀逆’的罪名牽連?”
“我怕什麼。”李破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從柵欄縫隙塞進去,“你母后薨了。”
油紙包裡是兩個還溫熱的肉包子。
蕭永寧接過包子,沒吃,只是捏在手裡,手指微微發顫。他沉默了很久,才低聲道:“怎麼死的?”
“服毒自盡。”李破頓了頓,“臨死前,她承認了自己是前朝遺孤,也承認了這些年所有的罪行。”
“呵……”蕭永寧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承認?她當然得承認。不承認,怎麼保我這個兒子——我這個‘逆子’?”
李破皺眉:“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她是在替我鋪路。”蕭永寧咬了一口包子,嚼得很慢,“父皇‘假死’這出戲,她早就知道。可她配合著演,把所有的罪名都攬到自己身上,為什麼?因為只有這樣,父皇才會看在夫妻情分上,給她留個全屍,也會看在她‘以死謝罪’的份上,放過我這個‘被母后矇蔽’的兒子。”
他抬頭看著李破,眼中閃過複雜的情緒:“李破,你贏了。但你不是贏在智謀,是贏在……有人願意為你死。”
李破沉默。
“說吧,”蕭永寧三口兩口吃完包子,抹了抹嘴,“父皇讓你來,是賜毒酒,還是白綾?”
“都不是。”李破從懷中掏出一份詔書,“陛下有旨:睿親王蕭永寧,雖被母后矇蔽,涉謀逆之事,但念其懸崖勒馬,未釀成大禍。且孝心可憫,願為母贖罪。特赦其死罪,削去王爵,貶為庶人,發往北境軍前效力,戴罪立功。”
蕭永寧愣住。
發配北境?
不是殺頭,不是終身監禁,是……去邊關?
“父皇這是……”他聲音發乾,“要我去送死?”
“北境現在缺人。”李破收起詔書,“禿髮渾術和宇文拓內鬥正酣,賀蘭鷹暗中接觸草原,想開邊市。白音長老的五萬狼騎還在城外——這些人,都需要一個熟悉朝堂、懂權謀的人去周旋。陛下覺得,你合適。”
蕭永寧盯著李破,看了很久,忽然大笑:“哈哈哈……好!好一個父皇!連廢子利用,都算計得這麼清楚!”
笑夠了,他抹了抹眼角的淚花,正色道:“李破,我若是你,現在就該殺了我。留著我,遲早是你的禍患。”
“我知道。”李破點頭,“但陛下說,這天下需要不同的人做不同的事。你能在朝堂結黨營私十年不被發現,能在皇后眼皮底下培植自己的勢力——這份本事,用在正途上,不比殺了可惜。”
蕭永寧沉默了。
許久,他緩緩跪下,朝著養心殿方向磕了三個頭:“兒臣……謝父皇不殺之恩。”
然後起身,看向李破:“什麼時候走?”
“三天後。”李破掏出一串鑰匙,開啟牢門,“這三天,你可以回睿親王府收拾東西。但府邸已經查封,你只能帶走隨身物品,家產全部充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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