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園,露水還沒散盡。
陳瞎子蹲在假山石上,獨眼盯著不遠處那排小太監——統共十二人,年紀最大的不過十六,最小的才九歲,正扎著馬步,雙腿抖得像風裡的蘆葦。
“腰挺直!”老頭子一嗓子吼過去,“屁股撅那麼高,等著挨踹呢?”
小太監們嚇得一激靈,趕緊調整姿勢。九歲那個叫小豆子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愣是沒敢掉下來。
陳婉婷端著托盤從迴廊走過來,看見這場面,抿嘴笑了笑:“爺爺,您別把孩子們嚇壞了。”
“嚇壞?”陳瞎子從假山上跳下來,動作利索得不像個六十多的老頭子,“在宮裡當差,沒個好身板怎麼行?老子這是為他們好!”
他接過托盤,上面是兩碗小米粥、一碟鹹菜、三個窩頭——他自己的早飯。陳婉婷那份在屋裡溫著,是白米粥和雞蛋。
“你吃過了?”陳瞎子端起碗,稀里嘩啦喝了一大口。
“還沒,”陳婉婷在石凳上坐下,“待會兒去清漪宮,蘇娘娘說要教我《千字文》。”
陳瞎子頓了頓,獨眼裡閃過複雜神色:“丫頭,在宮裡……還習慣嗎?”
“習慣,”陳婉婷點頭,“比逃荒時強多了。有飯吃,有衣穿,還能識字。”
老頭子盯著她看了三息,忽然壓低聲音:“李破那小子……對你怎麼樣?”
陳婉婷臉一紅,低下頭擺弄衣角:“陛下……陛下很好。昨日還讓我去戶部幫沈尚書整理賬目。”
“讓你去戶部?”陳瞎子眼睛一亮,“可以啊!那老沈頭是出了名的鐵算盤,能入他的眼,說明你有點本事。”
正說著,花園門口傳來腳步聲。
李破一身青灰常服走進來,腰間掛著那個“五福臨門”的粗布帕子。他身後跟著石牙,這莽漢手裡拎著個布袋,袋子裡叮噹作響。
“喲,練著呢?”李破看見那排扎馬步的小太監,咧嘴笑了,“陳老,您這是要培養大內高手啊?”
陳瞎子抹了把嘴:“陛下說笑了。就是讓這些孩子強身健體,將來辦差也有力氣。”
李破走到陳婉婷面前,從石牙手裡接過布袋遞給她:“開啟看看。”
布袋裡不是金銀,是十幾本賬冊——紙張泛黃,邊角磨損,一看就是陳年舊賬。最上面一本封皮上寫著“天啟十八年江南漕運明細”。
“這是……”陳婉婷愣住了。
“沈老說,你昨日幫他整理賬目,眼睛毒,手也快。”李破在石凳上坐下,“這些是戶部積壓了十年的舊賬,一直沒人敢碰。你拿去,慢慢對,不著急。”
陳婉婷翻開一本,只看了幾眼,眉頭就皺起來:“陛下,這賬……做得太亂了。同一筆款項,前後記載不一樣;有些數字明顯對不上;還有這裡——”
她指著其中一行:“天啟十九年三月,漕糧入庫二十萬石,出庫也是二十萬石。可後面又記著‘損耗三千石’——既然出庫全數,損耗從何而來?”
李破和陳瞎子對視一眼,都笑了。
“看見沒?”陳瞎子得意地揚起下巴,“老子撿回來的丫頭,就是機靈!”
李破點頭:“所以這些賬交給你。慢慢查,查仔細了。遇到不明白的,去問沈老,或者來問朕。”
陳婉婷重重點頭,把賬冊小心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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