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源錢莊後堂,三十七個賬房先生排成三列,個個面如土色。
掌櫃錢四海跪在最前頭,五十來歲的胖臉上糊滿了眼淚鼻涕——不是嚇的,是剛才石牙搜他身時,從他嘴裡摳出顆毒丸,差點把下巴掰脫臼。
“錢掌櫃,”李破蹲在錢四海面前,手裡拿著本巴掌大的暗賬冊子,“你這賬記得挺別緻啊。‘嚴侍郎購宅款三萬兩’,記成‘修繕北城排水渠’;‘周公公壽禮五千兩’,記成‘購置祭祀香燭’——你們錢莊還管給人編故事?”
錢四海嘴唇哆嗦:“陛、陛下……小人也是被逼的!那些大人把錢存進來,讓怎麼記就怎麼記,小人要是不從……”
“不從就怎麼樣?”李破翻到賬冊某一頁,“去年三月,前任賬房王守義發現賬目不對,想報官。三天後,屍體在護城河裡浮起來——驗屍報告說是‘醉酒失足’。錢掌櫃,王守義的妻兒如今在哪兒?”
胖掌櫃渾身一顫,癱軟在地。
李破站起身,對石牙道:“把這些人分開審。每人給紙筆,讓他們把這五年經手的所有問題賬目,一筆一筆寫下來。寫出來的內容能對上的,算戴罪立功;對不上的——”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
“按同謀論處。”
石牙咧嘴一笑,露出白牙:“陛下放心,末將最擅長讓人‘想明白’。”
錢莊裡頓時響起一片哭嚎聲。
李破走出後堂,來到前廳。陳婉婷正蹲在一排鐵櫃前,手裡拿著串鑰匙挨個試——是從錢四海身上搜出來的。小丫頭動作麻利,試到第七把時,“咔噠”一聲,櫃門開了。
櫃子裡不是金銀,是厚厚一摞書信。
陳婉婷抽出幾封,只看了兩眼,臉色就變了:“陛下!這是……這是工部、禮部、吏部那些官員與錢莊往來的密信!有借據,有收條,還有……還有分贓協議!”
李破接過一封,展開細看。
信是吏部侍郎趙廣坤寫給錢四海的,日期是天啟二十六年臘月。內容很簡單:今收到“考評費”分紅八千兩,已存入城南別院地窖。落款處按著鮮紅的手印。
另一封是宮裡劉公公的,字跡歪歪扭扭,像是找人代筆:上月“茶水費”五千兩已收,下月十五前再送三千兩至西華門,交小順子。
一封信,就是一條罪證。
陳婉婷數了數,整整八十七封——涉及朝中官員三十九人,宮裡太監十一人,地方大員七人。
“好一個福源錢莊,”李破冷笑,“不僅是洗錢的地方,還是貪官汙吏的聯絡站。”
正說著,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沈重山抱著一摞新賬冊衝進來,老臉上滿是興奮:“陛下!又查出來了!這錢莊不光給朝中官員洗錢,還暗中放高利貸——專門借給那些急需用錢的官員,利息高達五分!還不起的,就用官職抵押!”
他翻開一本賬冊:“您看,天啟二十五年,兵部武選司主事孫有德,因賭債欠錢莊三千兩。還不起,錢莊逼他把兒子送進兵部當書吏——那孩子今年才十五,如今已經是武選司副主事了!”
李破接過賬冊,越看臉色越冷。
福源錢莊就像一隻巨大的蜘蛛,用金錢織成一張大網,把朝堂上下、京城內外、甚至地方州府,全都網在其中。官員們既是蜘蛛的獵物,也是幫它捕食的爪牙。
“沈老,”李破合上賬冊,“這些賬,能追回多少?”
沈重山飛快撥動算盤:“老臣粗略估算,僅錢莊賬面上能查實的贓款,就有一百二十萬兩。加上那些官員用贓款購置的田產、宅院、商鋪……少說三百萬兩。”
三百萬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