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三刻,刑部大牢。
沈重山蹲在牢房門口,手裡攥著酒葫蘆,眯著眼盯著裡頭那個五花大綁的人。那人五十出頭,白白胖胖,穿著身囚服,坐在草堆上,渾身發抖——是北境副將周大福,從五品,吃了五年空餉,貪了四萬八千兩。
“周大福,”沈重山開口,聲音沙啞得像鏽刀刮石,“你那四萬八千兩,藏哪兒了?”
周大福抬起頭,嘴唇哆嗦:“沈尚書,小人……小人冤枉……”
“冤枉?”沈重山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你名下有三間綢緞鋪、兩座宅子、五百畝地。一個從五品的副將,一年俸祿八十兩,哪來這麼多銀子?”
周大福低下頭,不吭聲了。
沈重山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不說?不說也行。你那三間鋪子、兩座宅子、五百畝地,全充公。你那一家老小,發配北境。你兒子今年才十五,也得跟著去。”
周大福猛地抬起頭,臉都白了:“沈尚書!小人說!小人說!”
沈重山又蹲下,盯著他:“說。”
周大福嚥了口唾沫:“銀子……銀子藏在城西老宅的地窖裡。四萬八千兩,一文沒動。小人……小人不敢花。”
沈重山站起身,轉身就走。走出三步,他忽然停住:“周大福,你那四萬八千兩,夠河西走廊的百姓買四千八百頭牛的。四千八百頭牛,能種九萬六千畝地。九萬六千畝地,能收十九萬二千石糧。夠北境三萬邊軍吃兩個月的。”
他大步離去,腳步聲在走廊裡迴盪。
申時三刻,養心殿西暖閣。
李破蹲在炭爐邊,手裡拿著根鐵鉗,撥弄著爐裡的紅薯。蕭明華坐在對面繡花,繡的是匹狼,狼眼用黑線勾勒,已經繡完了。赫連明珠在另一頭擦刀,刀身上映著爐火,明明滅滅。蘇清月蹲在牆角,手裡捧著本新修訂的《大胤軍律》,一頁一頁翻著。阿娜爾蹲在她旁邊,正用小碾子碾著從河西走廊送來的麥子。
“陛下,”高福安佝僂著腰進來,“沈尚書求見。”
李破頭也不抬:“讓他進來。”
沈重山進來時,官袍下襬沾滿了露水,臉凍得通紅。他顧不上行禮,直接把手裡的賬冊往李破面前一遞:“陛下,那十七個人的家產清點完了。房產、地產、商鋪、現銀,加起來一共四十一萬兩。比缺口多十八萬兩。”
李破手頓了頓,從炭爐裡夾出烤好的紅薯,掰成兩半,一半遞給沈重山:“沈老,您說這多出來的十八萬兩,該怎麼花?”
沈重山接過紅薯,沒吃,獨眼盯著他:“陛下,臣有個想法。”
“說。”
沈重山從懷裡掏出另一本賬冊,翻開,指著上頭一行行數字:“北境邊軍缺編八千人,遼東邊軍缺編七千人,神武衛缺編一萬二千人。加起來兩萬七千人。用這多出來的十八萬兩,補齊這些缺額。一人一年餉銀十二兩,兩萬七千人就是三十二萬四千兩。不夠。可加上追繳回來的贓銀,夠了。”
李破咬了一口紅薯,燙得直哈氣:“補齊?從哪兒招人?”
沈重山獨眼一眯:“從河西走廊。河西走廊有一百五十萬畝地,養活了八萬人。這八萬人裡,挑兩萬七千個壯丁,補進北境、遼東、神武衛。有飯吃,有餉銀拿,他們願意去。”
李破把手裡那半塊紅薯放下,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日頭已經西斜了,照在宮城琉璃瓦上,泛著一片金紅。
“傳旨給韓元朗,”他背對著沈重山,“讓他從河西走廊挑兩萬七千個壯丁,補進北境、遼東、神武衛。告訴他們,當兵有飯吃,有餉銀拿,立了功有賞。不願意去的,不勉強。願意去的,好好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