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義孤狼》第868章 三千漢人的家(1)

作者:蕭山說·3個月前

撒馬爾罕城外的戈壁灘上,草長到了一寸高。

在這片被太陽烤了五千年的土地上,一寸高的草,意味著冬天落過一場像樣的雪,春天又下了兩場透雨。戈壁灘上長草,是稀罕事。可更稀罕的事,還在後頭——這片荒漠上,有人要種地了。

周大牛蹲在城牆上最高的那個垛口後頭,像一塊被風吹了三百年也沒挪窩的石頭。他手裡攥著那五塊麒麟玉佩,指腹摩挲著玉面上刻著的紋路——那是他從涼州一路帶到撒馬爾罕的家當,也是他這輩子最值錢的東西。他的眼睛盯著西邊那片灰濛濛的天,一眨不眨。半年了,大食人沒來。可他知道,那幫孫子不會就這麼算了。他們在等,等援兵,等糧草,等風沙停歇,等一個最要命的時機。

“爹。”周石頭從城牆內側的臺階爬上來,在他身邊蹲下。這個十七歲的少年,身上已經帶著一股沙場的氣味,豁了口的刀柄被他攥得發亮,“探子回來了。大食人那邊沒動靜。新蘇丹哈立德二十三世,忙著跟三個王子爭王位,顧不上打咱們。”

周大牛沒回頭。他把那五塊玉佩攥得更緊了些,玉的邊緣硌著他的掌心,像在提醒他什麼。“石頭,你說他們啥時候會來?”

周石頭想了想,從地上撿起一根枯枝,在城牆的土面上劃了幾道:“少說三年。哈立德那三個王子,一個在巴格達,一個在大馬士革,還有一個據說跑到埃及去了。他要把這三個人都收拾乾淨,少說三年。等他把王位坐穩了,才會騰出手來收拾咱們。”

周大牛盯著西邊那片天。夕陽正在往下沉,把整片戈壁灘染成暗紅的顏色,像是大地剛剛被割了一刀,正往外滲血。“三年,”他說,聲音低得像在跟自己說話,“三年夠咱們種多少地?”

周石頭把枯枝扔了,飛快地在心裡算了一遍。他從小就跟著賬房先生學過算術,到了撒馬爾罕以後,更是把涼州那套屯田的賬目全裝在腦子裡。他抬起頭,眼睛裡閃過一絲亮光:“三年,一百萬畝地,一年二百萬石糧。三年六百萬石。夠八萬人吃七十五年的。”

周大牛忽然笑了。他笑起來的時候,那張被風沙磨得粗糙的臉上,皺紋擠在一起,像戈壁灘上的溝壑。他從垛口上跳下來,蹲在城牆的陰影裡,盯著兒子說:“那就種地。種到他們不敢來為止。”

辰時三刻,撒馬爾罕城外的空地上,三千個漢人蹲成一片,手裡攥著鋤頭、鎬頭、鐵鍬,等著周大牛下令。他們是去年從奴隸市場救出來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相似的神情——那是在刀口上活下來的人才會有的神情,既警惕,又滿懷渴望。最小的那個叫石頭,六歲,是狗蛋的弟弟——不是親弟弟,是在奴隸市場認的,姓劉,叫劉石頭。他蹲在第一排的最邊上,手裡的鋤頭比他高半個頭,可他攥得緊緊的,像是攥著一條命。

“石頭,”周大牛走過去,蹲在他面前,盯著他那雙亮得像星星的眼睛,“你哥狗蛋在涼州唸書,會算賬,會做生意。你也要念書,會算賬,會做生意。”

劉石頭把那塊乾硬的乾糧往懷裡塞了塞,挺起胸膛說:“叔,俺想跟您打仗。”

周大牛搖搖頭,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那孩子的頭髮又硬又扎手,像戈壁灘上的駱駝刺。“不打仗。種地。撒馬爾罕城外有一萬畝荒地,你們種。種好了,有糧吃。種不好,還得餓肚子。”

劉石頭低下頭,盯著手裡那把鋤頭,聲音悶悶的:“叔,俺不會種地。”

周大牛笑了。他笑的時候,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是被風吹皺的沙子。“不會種,學。你哥會算賬,你學會種地。一個算賬,一個種地。兄弟倆,把日子過好。”他說完站起身來,朝那三千個漢人喊了一嗓子:“開幹!”

午時三刻,太陽正毒。撒馬爾罕城外的荒地上,三千個漢人排成三十排,一人一行,一鋤頭一鋤頭地刨著地。土是硬的,乾裂的,像是被火烤過的陶胚,一鋤頭下去只能刨出個小坑,揚起一片黃塵。可沒人偷懶,就那麼一下一下地刨,像三千隻螞蟻在啃一塊骨頭。

劉石頭在最前頭,手裡的鋤頭高高舉起來,重重刨下去。土硬得像是鐵,震得他虎口發麻。他咬緊牙關,又刨了一下,這回刨出個淺淺的坑,三寸深,還差得遠。

“石頭,”旁邊一個老人喊,聲音沙啞卻有力,“刨深點。種子埋深了,才長得壯。埋淺了,太陽一曬就幹了,白費力氣。”

劉石頭咬咬牙,把鋤頭舉得更高,狠狠刨下去。這一下,鋤刃沒進土裡半尺深,拔出來的時候帶出一股潮溼的土腥氣。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老人,老人點點頭,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

“好,”老人說,“就這樣。記住這個勁兒。”

劉石頭擦了把汗,臉上的泥被袖子抹開,像是畫了一道花臉。“爺爺,”他喘著氣說,“俺哥在涼州種了一百多萬畝地。俺在撒馬爾罕,只能種一萬畝。”

老人笑了,露出一口缺了角的黃牙。他也是從奴隸市場救出來的,在河西走廊種了一輩子地,被大食人擄走以後,以為自己這輩子再也摸不到鋤頭了。“一萬畝夠了,”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種篤定,“種好了,有糧吃。吃不完,還能賣。賣了銀子,就能買牛。有了牛,就能翻更多的地,種更多的糧。地是活的,你給它一分力氣,它還你三分收成。”

劉石頭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舉起鋤頭,刨了下去。這一回,他刨得更深了。

申時三刻,太陽開始往西沉,熱氣卻還沒散。撒馬爾罕城的城牆上,周大牛蹲在垛口後頭,手裡攥著那五塊麒麟玉佩,盯著西邊那片灰濛濛的天。周石頭——他的兒子,不是劉石頭——蹲在他旁邊,手裡攥著那把豁了口的刀,刀刃上映著夕陽的光,像是鍍了一層血。

“爹,”周石頭開口,聲音壓得很低,“您說那三千個漢人,能在撒馬爾罕紮根嗎?”

周大牛沒回頭。他的目光越過城牆,越過城外那片剛剛被翻開的土地,一直望到天邊。“能,”他說,聲音很輕,卻很硬,“他們跟咱們一樣,都是漢人。有地種,有飯吃,有盼頭,有孩子在地裡跑,有老人在地頭坐著。就能紮根。根紮下去了,誰也拔不起來。”

周石頭沉默了一會兒,手指摩挲著刀柄上纏著的麻繩。“爹,您說大食人會讓他們安安穩穩種地嗎?”

周大牛終於轉過頭來,盯著兒子的眼睛。那雙眼睛和他一樣,是狼的眼睛——在戈壁灘上活下來的狼,眼睛裡有黃沙,有風霜,還有一團燒不盡的火。“不會,”他說,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還是別的什麼,“可他們敢來,老子就敢打。撒馬爾罕是咱們的了。誰來搶,就砍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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