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破咬了一口紅薯,燙得直哈氣,卻笑得眉眼都彎了:“好。傳旨給韓元朗,讓他把河西走廊的糧,留夠自己吃的,剩下的全賣了。銀子用來買牛、買犁、買種子。明年,種二百萬畝地。”
申時三刻,河西走廊通往京城的官道上。
一百輛騾車,排成三里長的隊伍,浩浩蕩蕩地往京城方向趕。車上裝得滿滿當當,一袋袋麥子碼得整整齊齊,粗麻繩勒得緊緊的,車轍壓進土裡,足有三寸深。
狗蛋坐在最前頭那輛車上,手裡攥著那半塊銀子,盯著前頭那片灰濛濛的天。西北風颳過來,帶著沙土的氣息,他卻覺得這風聞著格外親切——那是家鄉的味道。
鐵柱坐在他旁邊,手裡也攥著塊銀子,眼睛亮得像星星,一會兒看看天,一會兒看看糧車,一會兒又看看狗蛋,臉上的笑意怎麼都收不住。
“狗蛋哥,”鐵柱又開口了,這半天他憋了一肚子話,這會兒終於忍不住了,“五萬石糧,賣了六萬五千兩銀子。夠買六千五百頭牛。能種十三萬畝地。”
狗蛋點點頭,心裡已經在默默盤算:“十三萬畝,加上原來的一百五十萬畝,就是一百六十三萬畝。”
鐵柱眼睛瞪得溜圓,嘴巴也張大了:“一百六十三萬畝?那得收多少糧?”
狗蛋低著頭,手指在膝蓋上飛快地比劃,嘴裡唸唸有詞,片刻後抬起頭:“一畝兩石,就是三百二十六萬石。夠八萬人吃四十年的。”
鐵柱嚥了口唾沫,看著狗蛋的眼神里滿是佩服:“狗蛋哥,你比俺想的聰明。”
狗蛋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孫先生教的。”
他說這話時,語氣裡帶著幾分驕傲,又帶著幾分感念。孫先生教的不只是算賬,更是怎麼在這世上立住腳、紮下根。
酉時三刻,京城糧市。
一百輛騾車在糧市門口排起了隊,車把式們吆喝著牲口,騾子打著響鼻,蹄子刨著地,熱鬧得像趕集。糧市裡的商戶們紛紛探出頭來看,交頭接耳地議論著——河西走廊的糧,真的來了。
狗蛋蹲在車上,盯著那塊大木牌上的糧價。河西麥,一兩三錢一石。江南米,一兩一錢一石。北境麥,一兩一石。遼東米,一兩二錢一石。
他看了好一會兒,確認那上面的字沒有變,才輕輕吐出一口氣。
“一兩三錢,”他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了什麼,“穩住了。”
他從車上跳下來,三步並作兩步跑到錢滿倉面前,把那半塊銀子往櫃檯上一拍,又從懷裡掏出韓元朗的信,一併遞過去。
“掌櫃的,河西走廊的麥子,五萬石,一兩三錢一石。銀子俺不要現銀,要銀票。韓將軍說了,銀票好帶,好買牛。”
錢滿倉接過信又看了一遍,笑著搖搖頭,像是在感慨什麼。他轉身從櫃後的鐵匣子裡取出一沓銀票,蘸了硃砂,一筆一畫地寫上數目,蓋上印,雙手遞過來。
“好。六萬五千兩銀票。拿好。”
狗蛋接過銀票,手指微微發顫。他把銀票貼身放好,按了又按,確認穩妥了,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戌時三刻,河西走廊通往京城的官道上。
一百輛空車,正往回趕。騾子們輕快地小跑著,蹄聲噠噠,比來時輕快了許多。車把式們哼著不知名的小調,有人還在車上打起了盹。
狗蛋坐在最前頭那輛車上,手裡攥著那張六萬五千兩的銀票——雖然已經貼身放好了,他還是忍不住時不時摸一摸,確認還在。他盯著前頭那片黑沉沉的天,西北的夜來得早,天邊已經看不見一絲光亮了。
石牙騎在馬上,跟在他旁邊,手裡攥著酒葫蘆,有一口沒一口地喝著。馬背上掛著刀,刀鞘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狗蛋,”石牙忽然開口,聲音被夜風吹得有些散,“你爹要是知道你這麼有出息,肯定高興。”
狗蛋把那張銀票攥得更緊了,指節都有些發白:“石將軍,俺爹……會算賬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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