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義孤狼》第909章 黑沙城的老鷹(1)

作者:蕭山說·3個月前

西域的冬天來得又急又烈,像一柄鈍刀子,不聲不響地割著人的骨頭。黑沙城外,入冬以來最大的沙塵暴正卷地而起,黃沙遮蔽了半邊天,像是天神把整個沙漠都掀了起來,要活活埋了這座孤城。

鐵虎蹲在城牆上,像一隻蟄伏的老鷹。

他手裡攥著那隻磨得鋥亮的酒葫蘆,卻沒往嘴裡送,只是攥著,指節泛白。他眯著眼盯著西邊那片昏黃的天地,風沙打在他臉上,像砂紙一樣磨著他那張溝壑縱橫的臉。三百個兄弟在他身後散落著,有的靠在垛口上打盹,有的蹲在地上磨刀,有的就著風沙啃乾糧。沒人說話。沙粒打在鎧甲上噼啪作響,打在臉上生疼生疼,可沒人動,就那麼蹲著,像三百塊被風沙啃了千百年的石頭,沉默、堅硬,一動不動。

“鐵將軍——”

呼延圖從城牆另一邊爬上來,在他身邊蹲下,一張臉被風沙打得通紅,嘴唇乾裂得滲出血絲。他湊近了,壓低聲音,像是怕被風聽了去:“探子回來了。大食人那邊……又來了三萬騎兵,兩萬步兵。一共五萬。領兵的是阿卜杜拉·本·哈立德,曼蘇爾的遠房侄子。他們說——”

呼延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們說這回要踏平黑沙城。”

鐵虎的手頓了頓。

他沒說話,只是慢慢低下頭,看著手裡那隻酒葫蘆。葫蘆裡還有半壺酒,是他從長安帶來的,跟了他八年,從玉門關到疏勒,從疏勒到黑沙城,一路喝過來,只剩這半壺了。他把葫蘆口拔開,往嘴裡倒了一口,辛辣的液體燒過喉嚨,像一道火線燒進胃裡。

然後他把酒葫蘆往城下扔去。

酒葫蘆在沙地裡打了個滾,被風沙埋了,只露出一小截塞子,像一隻手從墳裡伸出來。

鐵虎站起身。他個子不高,甚至算得上矮小,可當他站起來的時候,身後那三百個兄弟都不由自主地抬起了頭。他走到城牆邊,扶著垛口,盯著西邊那片昏黃的天地。五萬?他只有三百人。三百對五萬,一百六十倍的差距,算都不用算,賬擺在那裡,明明白白。

可他有城。有刀。有牙。

“傳令下去,”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像釘子一樣釘進風裡,一個字一個字地,穩穩當當,“把城門堵死。用石頭堵,用沙袋堵,用車軸堵——堵死了,一個縫都不許留。今天,那幫孫子要想進城,得先從老子身上踩過去。”

辰時三刻,黑沙城外。

五萬大食人列陣完畢,騎兵在前,步兵在後,旌旗遮天蔽日,像一片移動的森林。阿卜杜拉騎在一匹雪白的阿拉伯馬上,披著金線繡邊的黑色大氅,眯著眼盯著前頭那座破敗的城。城牆上那面破旗在風沙裡獵獵作響,旗面上的“唐”字已經模糊得幾乎認不出來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三百人?他五萬人,比他多一百六十倍。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城淹了。他甚至在盤算,天黑之前能不能趕回大營喝上一碗熱羊奶。

“傳令下去,”他懶洋洋地抬起手,像趕一隻蒼蠅一樣揮了揮,“攻城。先登城者,賞黃金千兩,封萬戶侯。”

號角聲響起,低沉而綿長,像一頭巨獸從沉睡中醒來。

五萬人分成三路,輪番進攻。雲梯一架一架搭上城牆,又被滾木礌石砸下來,斷成幾截,摔進城下的沙地裡。箭矢如蝗,在空中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日光被遮得忽明忽暗,像快要熄滅的燭火。雙方的屍體在城下堆得越來越高,沙地被血浸透,踩上去黏糊糊的,發出令人作嘔的聲響。

鐵虎蹲在垛口後頭,手裡的刀已經豁了五個口子,刀刃上捲起好幾處鐵皮,可他還在砍。一刀砍翻一個爬上來的大食兵,又一刀砍在另一個的脖子上——刀卡在骨頭縫裡拔不出來,他一腳踹在那人胸口上,連人帶刀踹了下去,又從地上抄起一把新的。

血濺了他一臉,熱的,跟沙混在一起,順著下巴往下淌,流進領口裡,黏膩膩的。他顧不上擦,甚至連眼睛都顧不上眨。

“呼延圖!”他吼道,聲音已經沙啞了,像兩塊砂石在互相磨,“東城牆——快頂不住了!”

呼延圖在東城牆那邊,左肩上中了一箭,箭頭還嵌在肉裡,血順著手臂往下淌,把整條袖子都染紅了。他右手掄著一把鬼頭大刀,一刀下去,一個大食兵的腦袋飛出去老遠。聽見鐵虎的聲音,他回過頭吼道:“頂得住!將軍——您放心!有老子在,他們上不來!”

午時三刻,大食人的第三次攻城終於退了。

戰場上安靜下來,只剩下風聲和傷兵的呻吟。鐵虎蹲在一塊石頭上,渾身是血,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他的手抖得厲害,連刀都握不住了,刀柄上的血已經幹了,把他的手指和刀柄粘在一起,要用力才能掰開。

三百人,折了一百,還剩二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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