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義孤狼》第909章 黑沙城的老鷹(2)

作者:蕭山說·3個月前

“傳令下去,”他說,“輪班休息。吃點東西,喝點水,把傷口裹一裹。他們還會來。”

申時三刻,大食人的第五次攻城開始了。

這一次比前四次都猛。四萬五千人傾巢而出,不分什麼三路五路,就是一股腦地往上湧,像漲潮的海水,一波接一波,無窮無盡。雲梯不夠用了,他們就搭人梯,踩著同伴的屍體往上爬,前面的倒下去,後面的踩上來,眼睛都不眨一下。

城牆上的滾木礌石早用完了,箭壺也見了底,只剩最後一壺箭,鐵虎沒讓動,留著給弓弩手保命用。守城的武器只剩下一樣——刀。

鐵虎手裡的刀又換了三把,每一把都砍到捲刃,砍到刀柄鬆脫,砍到刀刃上全是缺口,像一把鋸子。可他還在砍。一刀砍翻一個大食兵,又一刀砍在另一個的脖子上。他的胳膊已經麻木了,只知道機械地揮動,像一臺被上了發條的機器。身邊不斷有兄弟倒下,有的悶哼一聲就沒了聲息,有的連哼都來不及哼就栽下了城牆。他沒顧上看,甚至沒顧上數,只盯著那些越來越近的人影,一個接一個地砍,砍到眼前全是紅的,分不清是血還是夕陽。

“阿卜杜拉——!”他站在城牆最高處,衝著城下吼道,聲音像一頭受了傷的野獸,“你過來!你過來——老子在這等你!”

阿卜杜拉沒動。

他騎在那匹白馬上,遠遠地看著城牆上那個渾身是血的人影,臉上的冷笑終於收了起來。他一揮手,又一波騎兵衝上去,馬蹄踏得城牆都在發抖,牆縫裡的沙土簌簌地往下掉。

鐵虎咬著牙,轉身走到城牆拐角處,把那面插在牆頭的破旗扯了下來。旗面已經被打得稀爛,只剩下幾條布片掛在旗杆上。他把布條系在刀柄上,系得很慢,很仔細,像在做一件天大的事。

繫好了。他舉起那把刀,刀柄上的布條在風裡獵獵作響,像一面新的旗。

“弟兄們——”他吼道,嗓子已經劈了,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可每一個字都像錘子一樣砸在人心上,“殺——!”

二百人迎著四萬五千人衝上去。沒有退路,沒有援軍,沒有希望。只有刀,只有牙,只有命。

兩股洪流撞在一起,喊殺聲震天,連城牆都在抖。

酉時三刻,天快黑了。

戰場上終於安靜下來,徹底地安靜了。風沙也停了,像是連老天都看累了,歇了口氣。夕陽掛在天邊,又大又紅,像一顆被砍下的人頭,慢吞吞地往下沉。

屍體橫七豎八地鋪了一地,沙地被血浸透,踩上去黏糊糊的,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響。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血腥氣,混著沙土的腥味,嗆得人喘不上氣。

鐵虎蹲在一塊石頭上。渾身是血,鎧甲碎了半邊,左臂上被砍了一刀,深可見骨,他用布條勒著,血還在往外滲。他的手抖得像篩糠,連刀都握不住了——那把刀就擱在膝蓋上,刀刃上全是缺口,像一條被啃過的魚骨頭。

二百人,又折了一百,還剩一百。

四萬五千大食人,又死了一萬,還剩三萬五。

呼延圖爬過來。他的左臂沒了,齊根斷的,斷口處用一根繩子死死勒著,繩子陷進肉裡,勒出一道紫色的印子。血還在往外滲,一滴一滴的,落在沙地上,被沙吸進去,連個痕跡都留不下。他的臉白得跟紙一樣,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可他還在挺著,咬著牙,下巴上的肌肉繃得跟鐵一樣硬。

他在鐵虎身邊蹲下來,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鐵將軍……還剩一百人。”

鐵虎點點頭。

他沒說話,只是慢慢地把那把刀從膝蓋上拿起來,插回鞘裡。刀入鞘的時候發出一聲嘶啞的摩擦聲,像一聲嘆息。

他抬起頭,盯著西邊那片黑沉沉的天。太陽已經落下去了,天邊還剩最後一抹紅,像一條快要熄滅的炭火。風停了,沙塵也落了,天地間安靜得不像話,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傳令下去,”他說,聲音很輕,輕得像沙粒落地的聲音,“把那一百個兄弟的名字記下來。一個都不能少。”

呼延圖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吐不出來。他只是點了點頭,用力地點了點頭,然後轉過身去,獨臂撐著地,慢慢地、艱難地站起來,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些還活著的人。

鐵虎蹲在石頭上,看著他的背影,看著那些或坐或躺的兄弟們。他的眼睛有點澀,不知道是風沙打的,還是別的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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