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外的碼頭上,亮起了五百支火把。
火光映在江面上,像潑了一河的血。孫有餘蹲在碼頭邊,手裡攥著塊乾糧,啃一口,盯著那些正在卸貨的商船。江風很大,吹得他袍角獵獵作響,可他紋絲不動,像一塊生了根的石頭。
周德茂的案子查清了。那個在金陵城開了二十年茶莊的胖子,昨夜在牢裡咬舌自盡了。茶莊封了,茶路斷了,可孫有餘知道,茶馬走私的鏈子,還沒斷。
還有人在賣茶給準葛爾人,還有人在賺黑心錢。
他是戶部茶馬司的主事,管著大胤南北的茶路。三年前,朝廷下了死令:一粒茶也不許出關賣給準葛爾人。可準葛爾人的馬刀不是紙糊的,他們拿刀來換茶,你不賣,他們就搶。於是有人偷偷地賣,賣出了金山銀山,也賣出了大胤邊境的千里血火。
“孫主事。”白英從後頭摸過來,像條無聲的蛇,在他身邊蹲下,壓低聲音,“查到了。江南還有三家茶商,在偷偷賣茶給準葛爾人。他們走的是海路——從泉州出海,到朝鮮,再到準葛爾。繞了大半個海,比走陸路貴三倍,可利潤翻了十倍。”
孫有餘手頓了頓,把乾糧塞進嘴裡,慢慢嚼著。海路?茶馬走私,從陸地轉到了海上。他眯起眼,盯著遠處江面上那些搖晃的船燈,腦子裡飛快地盤算著。泉州,大胤最大的海港,商船雲集,魚龍混雜。那裡頭的水,比這金陵城外的江水深得多。
“領頭的是誰?”
白英從懷裡掏出張羊皮紙,遞過去:“泉州茶商林福生。他是趙德柱的小舅子,管著趙德柱在泉州的所有生意。茶、鹽、絲綢、瓷器,什麼都做。他在泉州城外有座大宅子,光看門的就養了三十個。手下養著兩百多個打手,碼頭上的人叫他‘海龍王’。”
孫有餘接過畫像,上頭畫著個人——四十出頭,黑臉膛,左臉有道疤,左耳被削掉半個。目光兇狠,嘴角卻掛著一絲笑,看著不像商人,倒像海盜。他把畫像湊近火把,仔細端詳了半晌。
“左耳被削掉半個,”孫有餘喃喃,“趙德柱的小舅子。有意思。”他把畫像摺好塞進懷裡,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蹲得太久,膝蓋骨咔咔響了兩聲。他活動了一下腿腳,目光落向東南方向,彷彿能穿過千里夜色,看見泉州港口的桅杆。
“走。去泉州。會會這個林福生。”
辰時三刻,泉州城外的碼頭。
海風腥鹹,吹得碼頭上那些商船的旗幡獵獵作響。三十艘大船一字排開,船身吃水極深,船艙裡裝滿了茶餅。每一塊茶餅都用油紙裹了,再塞進竹簍,碼得整整齊齊。這批茶,要先運到朝鮮,再從朝鮮轉到準葛爾。一船茶,成本兩千兩,到了準葛爾能賣一萬兩。三十艘船,就是三十萬兩。刨去運費、打點的銀子,林福生這一趟,淨賺二十萬兩。
林福生蹲在船頭,嘴裡嚼著一塊茶餅,苦得他皺了下眉,可他嚼得津津有味。他盯著那些正在裝貨的苦力,目光像鷹盯著獵物。碼頭上人聲嘈雜,號子聲、吆喝聲、木箱碰撞聲混成一片,可在他耳朵裡,這些都是銀子落袋的聲音。
“林爺。”一個夥計連滾帶爬地跑過來,滿臉是汗,嘴唇都在哆嗦,“不……不好了。孫有餘來了。帶了三百蒼狼衛,正往這邊來。已經過了城南的關帝廟,不到一刻鐘就到碼頭了。”
林福生手頓了頓,嘴裡那口茶餅半天沒嚥下去。他緩緩站起身,把剩下的茶餅扔進海里,拍了拍手。海面上漂起一小片茶末,隨即被浪衝散了。
孫有餘。這個名字他當然聽過。三個月前查了周德茂,兩個月前端了金陵三條茶路,一個月前在太原砍了七個走私茶商的腦袋。那個人是朝廷養的一條瘋狗,專咬賣茶的人。
“傳令下去,”林福生深吸一口氣,聲音出奇地平靜,“船開走。茶扔了。一粒茶葉都不許留。”
夥計愣了一瞬:“林爺,三十艘船,三刻鐘裝不完……”
“裝不完就扔海里!”林福生猛地轉過頭,那隻完好的右眼裡射出兇光,“聽不懂人話?船開走,茶倒海。誰磨蹭,老子砍了誰!”
碼頭炸了鍋。
苦力們瘋了一樣把竹簍往海里扔,茶餅砸進水裡,濺起一片片白浪。船工們解纜的松帆的,亂成一團。三十艘船幾乎是同時拔錨起航,船頭調轉向外海,帆吃滿了風,爭先恐後地往港口外衝。海面上漂滿了茶葉,白花花一片,從碼頭一直鋪到航道中央,像給大海鋪了一層褐色的地毯。
午時三刻,泉州碼頭。
孫有餘蹲在碼頭上,手裡還攥著那塊乾糧,啃一口,盯著那些遠去的船影。他來得不慢,三百蒼狼衛騎馬從金陵到泉州只用了兩天,可林福生的船跑得更快。海面上只剩下十幾個模糊的黑點,正在往天邊消失。
碼頭上到處都是散落的竹簍、油紙,還有被踩碎的茶餅。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茶香,混著海腥味,說不出的古怪。幾個蒼狼衛從水裡撈上來半簍沒來得及扔的茶餅,擺在孫有餘面前。
孫有餘拿起一塊茶餅,翻來覆去看了看,又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這是上好的武夷山岩茶,朝廷明令禁止出口的貨色。他冷笑一聲,把茶餅遞給白英。
“孫主事,”白英蹲在他旁邊,壓低聲音,“林福生跑了。帶著一家老小,往南邊跑了。碼頭上的人說,他在南邊海上還有座島,養著船,藏著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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