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重山進來的時候,官袍下襬沾滿了露水,臉凍得通紅,鼻子尖上還掛著一滴清涕。他在戶部熬了一整夜,又趕著早朝後的時辰來見駕,連口熱茶都沒來得及喝。他顧不上行禮,直接把懷裡的信往李破面前一遞:“陛下,您看看這個。”
李破接過信,展開來掃了一眼。他看信的速度很快,幾乎是目光掃過的地方就能把內容吃透。可看到某一行的時候,他的手忽然頓住了,目光定在紙上,停了幾個呼吸的時間。
“三萬匹絲綢?三十萬兩銀子?”他的聲音不大,但暖閣裡的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蕭明華的針懸在半空,赫連明珠的刀停在了半途。
沈重山點了點頭,獨眼裡佈滿了血絲:“織造局的案子,查清楚了。趙德柱貪了十年,貪了三百萬兩銀子。這些銀子,全用來養淮西兵了。”
李破把那封信放在炭爐邊,不急著說話。他從爐裡夾出一個烤得焦黃的紅薯,在兩隻手裡倒來倒去地散熱,然後掰成兩半,金黃色的薯瓤冒著熱氣,甜味更濃了。他把其中一半遞給沈重山:“沈老,您說趙德柱這兵,養得值不值?”
沈重山接過那半塊紅薯,沒吃。他盯著李破,那隻好眼裡說不出是什麼神情:“陛下,趙德柱貪了,可他沒往自己兜裡揣。他的兵,是朝廷的兵。他養的兵,守的是大胤的疆土。淮西八州,五百萬百姓,靠的就是這五萬兵。這筆賬,臣算不明白。”
李破咬了一口紅薯,燙得直哈氣,含混不清地說:“算不明白就別算了。傳旨給孫有餘,讓他把趙德柱的賬查清楚。查清楚了,朕親自審。”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可蕭明華注意到,他握著紅薯的那隻手,指節微微泛白。
申時三刻,淮西節度使府。
趙德柱蹲在太師椅裡,手裡攥著酒葫蘆,眯著眼盯著牆上那幅淮西地圖。地圖畫得很精細,八州四十一縣,山川河流,關隘渡口,一一標註分明。五萬兵,就分駐在這些地方。他在這張地圖前蹲了十年,看了十年,守了十年。
十年。他貪了三百萬兩銀子,養了五萬兵。兵強馬壯,軍械精良,糧草充足。淮西的兵,是整個大胤最能打的兵。可他的心,是虛的。
他灌了一口酒。酒是淮西本地的燒刀子,烈得能燒穿喉嚨。他喜歡這種烈酒,夠勁,夠狠,像他自己。
“將軍!”那個親兵跑進來,滿臉是汗,鎧甲都沒來得及穿整齊,“孫有餘又來了。帶了五百蒼狼衛,把府圍了!”
趙德柱的手頓了一下,酒葫蘆懸在半空。他緩緩抬起頭,看著那個親兵,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難看,比哭還難看。
“開門。”他說,把空葫蘆往地上一扔,站起身,整了整衣領,“讓孫有餘進來。別攔著,攔不住。”
親兵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什麼也沒說,轉身跑了出去。
趙德柱站在堂上,聽著外面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鐵甲碰撞的聲音,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聲音,還有孫有餘那不急不慢的說話聲。他忽然覺得這十年像一場大夢,夢醒了,什麼都留不住。
酉時三刻,淮西節度使府後堂。
趙德柱跪在堂下,五花大綁,繩子勒得很緊,嵌進肉裡。他的臉色慘白,但腰桿挺得筆直,像一棵被雷劈過的老松樹。孫有餘蹲在他面前,手裡攥著那本賬冊,一頁一頁翻給他看。每一頁都是他的罪證,每一筆銀子都記得清清楚楚。
“趙將軍。”孫有餘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不急不慢,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你貪了十年,貪了三百萬兩銀子。這些銀子,你全用來養兵了。你沒貪一粒,沒往自己兜裡揣一分。這一點,本官敬你。”
趙德柱低著頭,不說話。
“可你知不知道,這些銀子,是從哪兒來的?”孫有餘的聲音忽然冷了下來,像冬天裡澆下來的冷水,“是從百姓身上刮的。織造局的絲綢,是百姓養的蠶、百姓抽的絲、百姓織的綢。你拿了百姓的血汗,去養你的兵。你的兵守的是大胤的疆土,可你的銀子,是從大胤的百姓身上刮下來的。”
趙德柱的身子晃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他抬起頭,嘴唇哆嗦了兩下,最終只擠出一句:“臣該死。”
孫有餘把賬冊合上,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低頭盯著他花白的頭頂。趙德柱的頭髮白得厲害,明明才四十出頭,看起來卻像六十歲的人。淮西的風沙和烈酒,還有這十年的提心吊膽,把他熬成了這副模樣。
“趙將軍,”孫有餘說,聲音又恢復了那種不高不低的調子,“你那三百萬兩銀子,充公了。你那五萬兵,朝廷接手了。你那顆腦袋,本官留著。留著看看,淮西的百姓,是怎麼過上好日子的。”
他說完,轉身大步走了出去。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一下一下,像某種判決。
趙德柱跪在堂下,一動不動。遠處,淮西城裡的粥棚還在熬粥,炊煙裊裊地升起來,融進灰藍色的天空裡。百姓們排著長隊,手裡捧著碗,還在等著。
他們不知道,那個養了五萬兵保他們平安的趙將軍,今夜就要被押解進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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