曠野上扔下了上千具屍體,準葛爾人的,蒼狼營的,摞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空氣裡全是鐵鏽味和甜腥味,濃得嗆人。
石牙蹲在一塊石頭上,渾身是血,手抖得連戰斧都握不住了。他把斧頭擱在膝蓋上,兩隻手抱著斧柄,可還是抖,抖得斧刃上的豁口都在晃。不是怕,是累了。五天五夜沒閤眼,每一刻都在砍人,鐵打的人也撐不住。
五百人,又折了二百,還剩三百。
趙大石從死人堆裡爬過來,獨臂撐著牆頭,半邊臉全是血,不知道是他自己的還是別人的。他在石牙身邊坐下,喘了好一陣,才開口:“將軍,還剩三百人。”
石牙點了點頭。他抬起頭,盯著北邊那片黑沉沉的天。雲層很低,壓在山脊上,像是要塌下來。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準葛爾人營地裡的馬糞味和烤肉味。也先的人在吃飯。石牙也餓了,可他沒東西吃,庫房裡連一粒米都沒有了,弟兄們已經啃了兩天的皮甲和刀鞘。
“傳令下去,”他說,聲音啞得像砂紙,“讓弟兄們歇著。他們還會來。”
趙大石沒動。他坐在石牙旁邊,那隻獨臂撐在膝蓋上,頭低著,像是在看地上的血,又像是什麼都沒在看。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了一句:“將軍,你說朝廷還來不來?”
石牙沒回答。
申時三刻。準葛爾人的第二十次衝鋒又開始了。
四千人分成三路,輪番進攻。中路正面強攻北門,左右兩路從側翼迂迴攀牆。也先是個老狐狸,他看出城牆上的人已經不多了,不想再硬拼,要用三路齊攻把蒼狼營僅剩的兵力扯碎。
城牆上的守軍只剩三百人。城下的屍體堆得比城牆還高,準葛爾人踩著同伴的屍體往上爬,幾乎不用雲梯就能攀上垛口。
石牙手裡的戰斧已經豁得不成樣子了,斧刃上全是缺口,像一把鋸子。可他還在砍。一斧砍翻一個準葛爾兵,又一斧劈在另一個的腦袋上,斧頭卡在頭盔裡拔不出來,他就連斧頭帶頭盔一起甩出去,砸在第三個人的臉上。他從地上撿起一把刀,刀是準葛爾人的,比他習慣的刀短一截,握著不順手,但他顧不上那麼多了。
身邊的人越來越少。三百人,現在恐怕只剩二百出頭了。石牙沒時間數,他只看見面前的人影越來越密,準葛爾人的嚎叫聲越來越響,蒼狼營弟兄們的吼聲越來越弱。
“將軍!”趙大石的聲音從北門那邊傳來,已經不是在吼了,是在嚎,“北門快頂不住了!”
石牙一刀捅穿面前那個準葛爾兵的肚子,把人推開,回頭一看——北門那邊,準葛爾人已經翻上了城牆,正在跟守軍肉搏。城門雖然堵死了,可如果城牆上的防線被突破,準葛爾人就能從兩側包抄,到時候剩下的人會被困在城牆上,進退不得,死路一條。
他咬了咬牙,腮幫子鼓得老高,嘴裡咬出一口血。
“殺!”他吼道,聲音劈了,像裂開的木頭。
他帶著最後五十個人往北門衝。城牆上的屍體太多了,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沼澤地裡。有人絆倒了,就再也爬不起來,不是死了,是太累了,累得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就那麼趴在屍體堆裡,等死。
酉時三刻。天快黑了。
準葛爾人的第二十二次衝鋒終於退了。也先收兵回營,他的旗子還在風裡飄著,但號角聲停了。曠野上安靜下來,只有傷兵的呻吟聲和烏鴉的叫聲。
石牙蹲在一塊石頭上,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的,手抖得像風裡的樹葉,連戰斧都握不住了。他索性把斧頭扔在地上,兩隻手撐著膝蓋,低著頭,大口大口地喘氣。肺像著了火,每喘一口氣都像在吞刀子。
趙大石爬過來。他只剩一條胳膊了,爬得很慢,像一條受傷的蟲子。他在石牙旁邊停下,獨臂撐著牆頭,費了好大的勁才坐起來。
“將軍,”他說,“還剩二百人。”
石牙沒說話。他在數。不是數還剩多少人,是在數還剩下多少力氣。他渾身上下翻了一遍,發現已經沒有什麼力氣了。不是怕,是真的沒了。骨頭裡的力氣,肉裡的力氣,血裡的力氣,全都在那五天五夜裡榨乾了。
他抬起頭,看著北邊那片天。天已經黑了,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冷得像冰碴子。準葛爾人的營地裡有火光,有笑聲,有人在唱歌。也先的人在慶祝,他們覺得明天就能拿下北境城了。
石牙把目光從北邊收回來,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手。虎口的裂口還在往外滲血,指甲蓋翻了兩片,露著底下的嫩肉,疼得像針扎。他把手攥成拳頭,血從指縫裡擠出來,一滴一滴地落在石板上。
他把手鬆開,從地上撿起戰斧。斧刃豁了,斧柄鬆了,可它還沉甸甸的,握在手裡,還是個東西。
“傳令下去,”他說,聲音不大,但很穩,像是終於想通了什麼事,“讓弟兄們把刀磨一磨。明天,咱們送也先最後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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