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義孤狼》第1003章 新制度(1)

作者:蕭山說·3個月前

國子監大成殿裡的三盞油燈燒了一整夜。燈芯上結著燈花,一瓣一瓣,像是開在火裡的小小銅錢。孔聖人像前的香灰積了厚厚一層,趙大河沒有添香,他只管蹲在那兒翻書。書是從庫房最深處扒出來的,沾著鼠糞和黴斑,翻一頁便揚起一陣灰。他獨眼眯著,那一隻眼裡映著燈焰,亮得有些嚇人。

翻到某一頁時,他的手忽然不翻了。

那頁上記著兩件事。周武朝年間,科舉始用“糊名法”,考生姓名以紙糊之,考官不知其誰。梁文宗朝,又增“謄錄法”,試卷另遣書吏重抄一過,考官無從辨認筆跡。兩個短命朝代,兩樁短命制度,寫在紙上不過寥寥數行,夾在故紙堆裡,像是從來沒有在這片土地上真正活過。

趙大河盯著那兩行字,盯了很久。燈花落下來,燙了他手背一下,他才猛地縮手。

周鐵柱就在這時端著茶進來。茶碗是粗瓷的,碗沿缺了個口,茶水在碗裡晃盪,映著一小片燈影。他蹲到趙大河身邊,把茶遞過去。趙大河接過來喝了一口,燙得直哈氣,卻沒有放下碗。他把那本舊書往周鐵柱手裡一塞,指著那兩行字。

周鐵柱就著燈光看了,眼睛忽然亮了,亮得像鐵匠爐子裡剛夾出來的鐵。

“這法子好!要是用上了,考官就不知道誰是誰了,想徇私也徇不了!”

趙大河把那碗茶一氣喝完,碗底擱在地上,站起身的時候膝蓋嘎巴響了一聲。他把舊書往懷裡一揣,裹緊了那件洗得發白的青衫。

“走,進宮,見陛下。”

那時候天還沒有亮透,東邊天際只泛著一線蟹殼青。宮門外的石獅子嘴裡銜著夜露,沿著舌頭一滴一滴往下淌。趙大河和周鐵柱一前一後走在宮牆根底下,腳步聲被高牆吞進去,一點回音都沒有。

養心殿西暖閣裡倒是暖和。炭爐上架著鐵箅子,上頭擱著幾個紅薯,皮已經烤得皺縮起來,裂開的地方滲出蜜一樣的糖漿。李破蹲在爐邊,手裡攥著根鐵鉗,正把紅薯一個一個翻面。他蹲的姿勢很熟稔,膝蓋分得很開,腳跟穩穩踩著地,像是在野外放羊時練出來的功夫,進了宮也沒改掉。

趙大河跪下去的時候,膝蓋磕在金磚上,聲音悶悶的。他從懷裡掏出那本舊書,雙手捧著舉過頭頂,書頁裡還夾著庫房裡的灰塵味。

“陛下,臣有一策,可保科舉公平。”

李破接過書,翻到那一頁,目光掃過去,手忽然頓了一頓。他沒有馬上說話,而是把那頁紙湊近炭火看了看,像是要確認那些字是不是真的寫在紙上。糊名法,謄錄法,七個字,兩個朝代,都亡了。

“糊名法,謄錄法。”李破一個字一個字念出來,念得很慢。

趙大河點頭。他開始說,聲音起先是穩的,說到後來就顫了。他說周武朝用過,梁文宗也用過,都是好法子,可兩朝一亡,法子也就跟著亡了。後來大齊一統天下,科舉照舊,糊名謄錄卻再沒人提起過。為什麼?因為世家大族不讓提。糊了名,謄了卷,考官便認不得卷子是誰家的,那些世代簪纓的門第,就再不能把考場當成自家後院。

李破把舊書合上,擱在炭爐旁邊,書脊貼著爐壁,烤出一縷若有若無的暖意。他從爐上夾出一個烤得最好的紅薯,掰成兩半,金黃的瓤冒著熱氣,一半遞給趙大河。

“趙大河,你知道這法子,後來為什麼沒人提了嗎?”

趙大河雙手接過紅薯,沒有吃。他那隻獨眼直直看著皇帝,眼白裡泛著熬夜熬出來的血絲。

“因為世家不讓提。糊了名,謄了卷,他們的子弟就考不上了。兩朝都亡了,誰還敢提前朝的法子?提了,便是心懷舊朝,便是大逆不道。”

李破咬了一口紅薯,燙得直抽氣,含含糊糊地說:“那你就不怕?”

趙大河把腰挺直了。他跪在那裡,脊背繃成一條直線,青衫底下肩胛骨的形狀都透了出來。

“怕。怕掉腦袋,怕被人說成是周梁餘孽。可臣更怕大胤的科舉,變成世家子弟的後花園。”

李破盯著他那隻獨眼,盯了很久。炭火嗶剝響了一聲,火星濺起來,又落下去。他把剩下那半塊紅薯塞進嘴裡,嚼了幾下嚥下去,然後站起來,膝蓋上的袍子皺成一團。

“好。朕準了。你回去擬個摺子,明天早朝,朕當廷宣佈。”

趙大河從養心殿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升起來了,照在宮牆的黃瓦上,晃得人睜不開眼。他把那半塊紅薯揣在袖子裡,袖口染了一小片油漬,他沒有察覺。

他徑直回了國子監,講堂裡空蕩蕩的,只有講臺上落著一層薄薄的浮灰。他蹲在講臺上,從懷裡掏出一張白紙鋪開,又從筆筒裡抽了根炭筆。糊名法,謄錄法,怎麼糊,誰來糊,糊了之後怎麼保管;怎麼謄,誰來謄,謄了之後怎麼核對。一條一條,他寫得極慢,炭筆在紙上沙沙地響,像是老鼠在啃木頭。

周鐵柱蹲在他旁邊,替他磨墨、鋪紙、遞茶。茶涼了,他又去換熱的,回來的時候看見趙大河正盯著窗外發呆,炭筆停在紙上,筆尖戳出一個小小的黑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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