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義孤狼》第1014章 平抑糧價(1)

作者:蕭山說·3個月前

辰時三刻的太陽還斜掛在城樓簷角上,京城東便門外的官道已經被糧車堵得水洩不通。五百輛大車首尾相連,車軲轆碾過青石板,發出悶雷似的滾動聲。押車的差役舉著水火棍在兩側小跑,嗓子都喊啞了,百姓們還是不肯散開。一個白髮蒼蒼的老漢從人群裡擠出來,徑直走到最前頭那輛糧車旁邊,撲通跪下去。

“趙大人,”老漢仰起臉,額頭上全是土,“這糧,真能便宜賣?”

趙大河正蹲在車轅上核對賬冊,聽見這話把賬冊往懷裡一揣,跳下車把他攙起來。老漢的胳膊瘦得像兩根乾柴,握在手裡硌得慌。

“真能。”趙大河說,聲音不大,周圍卻一下子靜了下來,“陛下有旨,常平倉的糧,只平價賣。朝廷不賺百姓一文錢。”

老漢嘴唇哆嗦了半天,沒說出話,又跪下去磕了三個頭。額頭撞在石板上,悶悶地響。趙大河這回沒攔,因為他看見老漢身後那些百姓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大旱天里望見烏雲的莊稼人。

常平倉這三個字,是趙大河去年秋天在戶部值房裡熬了七個晚上寫出來的。那時候他趴在案上,左手翻前朝食貨志,右手攥著筆在紙上劃拉,墨點子濺了滿袖口。沈重山推門進來的時候,他正寫到“穀賤傷農,谷貴傷民”八個字,筆鋒一頓,在紙上洇出個黑疙瘩。

“你這字,”沈重山探頭看了一眼,“還不如我五歲的外甥寫得齊整。”

趙大河沒理他,把那張紙舉到燭火底下吹了吹,忽然問:“沈大人,你說朝廷要是建個糧倉,糧價低的時候往裡收,糧價高的時候往外放,行不行?”

沈重山把酒葫蘆往桌上一擱,半晌沒吭聲。戶部值房外頭起了風,把窗紙吹得呼啦呼啦響。

“行。”他說,“就是得有人盯著。一粒米都不能差。”

這是去年的事。此刻趙大河站在江南某座村口的糧鋪前面,太陽正曬到頭頂上。糧鋪是新刷的石灰牆,門口貼著紅紙告示,上頭寫著一個數字——那是今天的米價,只有去年這時候的七成。

買糧的隊伍從鋪子門口排出去,拐過村口的大槐樹,一直伸到田埂上。百姓們提著布袋的、端著木盆的、推著獨輪車的,誰也沒有擠誰。太陽曬得人頭皮發麻,可沒一個人走。

那個在京城城門口磕過頭的白髮老漢蹲在隊伍最前頭,手裡捧著一隻粗瓷碗,豁了口的。碗裡盛著新買的米,米粒飽滿,在太陽底下泛著一層薄薄的油光。

“老人家,”趙大河蹲到他旁邊,膝蓋抵著膝蓋,“糧好吃嗎?”

老漢轉過頭看他,臉上的褶子擠成一團,眼淚忽然就下來了。他用袖子擦了一把,沒擦乾淨,索性不擦了。“好吃,”他點點頭,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俺三年沒吃過這麼好的糧了。”

趙大河從懷裡摸出塊乾糧塞進嘴裡,嚼了兩口,站起身。他盯著那條買糧的隊伍盯了很久,久到身後的隨從以為他忘了時辰。

“傳令下去。”他說。

隨從趕緊掏出紙筆。

“從今天起,常平倉的糧價,再降一成。”

隨從的筆停住了,抬頭看他。

“寫。”趙大河說,“讓百姓吃得起糧。”

他說話的時候,田埂那邊又湧過來一撥人。是鄰村的,聽說了糧價,天不亮就動身,走了三十里路趕來的。領頭的是個中年婦人,背上揹著個娃娃,手裡牽著個女娃,額頭上汗珠子滾下來,把衣領洇溼了一大片。她看見糧鋪門口的價格告示,愣了一瞬,然後蹲下去捂住臉,肩膀一抖一抖地動。

趙大河把視線移開,望向遠處的稻田。稻子已經抽了穗,風吹過去像一片綠緞子在抖。

同一日,北境。

趙鐵山蹲在城外新開的糧鋪門口,背靠著門板,一條腿伸著,一條腿蜷著,手裡攥著他那個從不離身的酒葫蘆。糧鋪的幌子在風裡獵獵作響,上頭寫著“常平倉”三個字,墨跡還沒幹透。

劉大柱從街那頭跑過來,甲葉子嘩啦啦響,到他跟前一屁股蹲下,喘著粗氣說:“將軍,末將去看了一圈,排隊的人從糧鋪門口排到城門洞子,又從城門洞子拐到校場邊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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