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義孤狼》第1017章 布坊開張(2)

作者:蕭山說·3個月前

午時三刻的織布坊裡,一百架織布機同時響著。梭子穿過經線,打緯刀往下壓,梭子再回來。這個聲音是悶的,沉的,帶著羊毛和麻線的澀勁兒,一百架疊在一起,像祁連山上的風穿過一整片松林。

劉大妞蹲在最前頭那架織布機前,梭子在她手裡走得飛快。她織布的時候不說話,腰微微躬著,眼睛不眨。梭子從左到右,緯線壓下去,梭子再從右到左。這個動作她做了十年,做了一百萬次,每一次的力道都一樣。

王嫂蹲在她旁邊,手裡的梭子慢了半拍。她有心事。

“劉大姐,您說這織布坊,能開多久?”

劉大妞手裡的梭子沒停。左,壓,右。左,壓,右。過了十幾梭,她才開口。她的聲音不大,但織布機的聲音壓不住它。

“開到百姓都能穿上新衣裳為止。”

王嫂低下頭,手裡的梭子快了。

申時三刻,涼州城東頭的布鋪。

鋪子是新盤下來的,門板是新刷的桐油,招牌是新刻的,上面兩個字:劉記。鋪面不大,擺了三排木架子,架子上摞著織布坊的布。灰的,青的,褐的,本色的。沒有染過,都是料子本來的顏色。

布價降了以後,涼州城裡另外三家布鋪關了門。他們的布從江南販來,光運費就抵得上劉大妞一匹布的價錢。百姓用腳投了票。

那個白髮老漢又來了。他買了布,回去讓老伴做了身新衣裳,今天穿在身上來的。藏青色的褂子,同色的褲子,針腳歪歪扭扭,是他老伴的眼睛已經不大好了,縫的時候湊得很近,鼻尖快要貼到布面上。但是布是好布,穿在身上挺括,軟和,風透不進來。

他又買了一塊布,說要給孫子做件棉襖。他把布攥在手裡,翻過來看,翻過去看,忽然低下頭,舔了一口布面。

布是乾淨的。羊毛和蠶絲混在一起,帶著一點草木灰的鹼味,還有涼州日頭的味道。他舔完,抬起頭,眼淚又流下來。他這輩子沒穿過這麼好的布,也沒見過這麼實在的買賣。一斤面多少錢,一尺布多少錢,算得清清楚楚,不摻假。

“劉大姐,這布,真好。”

劉大妞蹲在他面前,盯著他那雙渾濁的眼睛。涼州的老人都有這樣一雙眼睛,被風沙磨了一輩子,磨得發白,磨得不再清亮。但是裡頭的東西還在。

“好布,給好人穿。”她說,“您是個好人,該穿好布。”

老漢跪下去。膝蓋砸在鋪子裡的青磚地上,又磕了三個頭。劉大妞扶他起來,手碰到他的胳膊,那件新衣裳的袖子裡頭,胳膊細得像一根柴。

酉時三刻,狗蛋家門口。

天已經黑透了。涼州的夜是那種很深的藍,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像是有人在天上點了燈。歪脖子樹站在院門口,樹杈光禿禿的,上頭掛著一彎月亮。

狗蛋蹲在樹下,手裡攥著那半塊銀子。這銀子他攥了十年了,是他爹留下的最後一樣東西。銀子磨得發亮,邊角都圓了,上頭還帶著他掌心的溫度。他盯著天上那些亮晶晶的星星,眼睛裡的光跟星星接上了。

劉大妞走過來,蹲在他旁邊。她手裡攥著今天新織出來的一塊布,還沒來得及交到鋪子裡。她把手攤開,布團在手心裡,很小的一團,展開來卻很大,能裹住一個人。

“娘,”狗蛋開口,嗓子是啞的,他今年十三了,正在變聲,“您真厲害。”

劉大妞把那塊布攥得更緊了。她的手比布還粗糙,指節凸起,掌心的紋路里嵌著洗不掉的染料。她盯著自己這雙手看了一會兒,說:“厲害啥?就會織布。”

狗蛋轉過頭,盯著她眼裡的光。她眼裡的光跟星星不一樣。星星的光是冷的,遠的光,她眼裡的光是熱的,近的光。

“娘,您織的布,比江南的絲綢還好。”

劉大妞沒有反駁。她把那塊布抖開,披在狗蛋肩上。布落下來,裹住少年單薄的肩胛骨,像一層繭。涼州的風從祁連山上刮過來,穿過歪脖子樹的枝杈,吹到布面上,被擋住了。

她忽然笑了。笑的時候眼角的皺紋全都漾開,像梭子劃過經線。

“好。”她說,“往後,咱家就織布。你做生意,俺織布,石頭唸書。咱娘仨,把日子過好。”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