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庫空了。”趙大河把酒葫蘆往桌上一擱,咚的一聲,“去年修黃河堤,陛下從內庫拿了八萬兩。今年開春又給北境撥了五萬兩的甲冑錢。內庫現在比咱們戶部的賬還乾淨。”
孫有餘想了想,緩緩道:“從江南的稅銀裡出?江南減稅三年,今年是最後一年了。明年開春就能收上來。”
趙大河點點頭,又搖搖頭:“明年?來不及。準葛爾人不會等到明年開春再打。他們挑這個時候來,就是算準了咱們青黃不接。今年就得打,今年就得拿銀子出來。”
錢滿倉急了,蹲著往前挪了兩步:“那怎麼辦?”
趙大河站起身,蹲久了腿有點麻,他扶著太師椅的扶手站直了,走到窗前,盯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天很低,像要壓到屋頂上來似的。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不大,卻一個字一個字地砸在地上:“怎麼辦?借。”
孫有餘愣住:“借?跟誰借?”
“跟河西走廊的糧倉借。借二十萬石糧。”趙大河轉過身,背光站著,臉上的表情看不分明,只有那雙眼睛亮得嚇人,“賣了,換銀子。十萬兩補軍餉的缺口,十萬兩給北境的百姓買種子、買農具、買耕牛。仗打完了,地不能荒。地荒了,人就得餓死。”
孫有餘騰地站起來:“趙兄,你又動糧倉的主意?上回動糧倉,御史臺彈劾你的摺子堆了半尺高——”
“孫兄。”趙大河打斷他,聲音忽然沉下去,像冬天結了冰的河面,“北境的兵要打仗。打不贏,準葛爾人打進河西走廊,那些糧倉保不住。糧倉保不住,百姓吃什麼?到那時候,御史臺的摺子救不了任何人。”
孫有餘張了張嘴,不吭聲了。
錢滿倉看看趙大河,又看看孫有餘,嚥了口唾沫,沒敢說話。
趙大河走回太師椅前,沒有蹲,而是站了片刻,然後伸手把酒葫蘆拿起來,灌了一口。酒是涼的,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他把酒葫蘆往腰帶上一別,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聲音恢復了平日裡的隨意:“我意已決。糧倉的糧,借了。”
申時三刻,京城鐵府的後院裡,老槐樹的枝丫光禿禿的,像一把把骨頭戳在天上。鐵成鋼蹲在樹底下,手裡攥著酒葫蘆,眯著眼盯著天上那些亮起來的星星。早春的星星又冷又亮,像釘在黑布上的釘子。
他兒子鐵牛蹲在他對面,手裡也攥著個酒葫蘆。父子倆都不說話,只有喝酒的聲音,咕咚咕咚的,像往井裡扔石子。
“爹,”鐵牛到底年輕,憋不住話,“準葛爾人要來了。您說能打贏嗎?”
鐵成鋼灌了口酒,把酒葫蘆擱在地上,用手背擦了擦嘴:“能。”
就一個字。
鐵牛等了半天,沒等到下文,急了:“您就不多說兩句?”
鐵成鋼看了兒子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種打了半輩子仗的人才有的篤定:“趙鐵山在北境守了三年,沒讓也先踏進北境一步。也先的兒子比他老子還狠——可趙鐵山比三年前還能打。你爹我跟他一起從死人堆裡爬出來過,我知道他能打成什麼樣。”
鐵牛愣住,又問:“爹,您不去北境?”
鐵成鋼搖搖頭,從地上撿起酒葫蘆,又灌了一口:“不去。陛下讓我守京城。京城不能亂。京城亂了,北境打贏了也是輸。”
鐵牛把這句話在腦子裡轉了幾圈,沒全懂,但也沒再問。他學著父親的樣子灌了口酒,被辣得直皺眉。
酉時三刻,京城的大街上正是最熱鬧的時候。月亮從雲層裡鑽出來,清冷冷的光潑在青石板路面上,照著那些挑著擔子叫賣的小販,照著那些攥著銅錢買炊餅的婦人,照著那些追著紙風車跑的孩子。新錢發下來沒多久,百姓們手裡的銅錢還帶著鑄錢的餘溫,在街市上流轉著,叮叮噹噹的,熱鬧得像過年。
沒有人知道準葛爾人要來了。
趙大河蹲在街邊,背靠著一棵歪脖子柳樹,手裡攥著塊乾糧,啃一口,嚼半天。他的目光越過街上忙碌的人影,落在遠處城牆上那面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的旗幟上。
孫有餘不知道什麼時候走過來,挨著他蹲下。兩個人蹲在街邊,像兩塊從地裡長出來的石頭。
“趙兄,”孫有餘的聲音被街市的嘈雜裹著,有點聽不真切,“您說這仗,能打贏嗎?”
趙大河把最後一口乾糧塞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然後他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把那件洗得發白的官袍扯了扯。街市的燈火映在他臉上,把他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沒有猶豫,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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