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義孤狼》第1038章 苗頭(1)

作者:蕭山說·3個月前

承天殿外的漢白玉臺階上,晨光還未將石欄曬暖,百官卻已站了許久。早朝的鐘聲還沒響,廊下跺腳聲、竊竊私語聲混成一片,比往日更緊了幾分——準葛爾人的使節就要到京城了,朝中三大派系剛剛為和戰之事捏著鼻子達成一致,一樁新麻煩又從宮牆縫裡鑽了出來。外戚。

“沈老。”鐵成鋼從人群裡擠過來,這位兵部尚書平日裡聲如洪鐘,此刻卻壓得極低,像怕驚了簷上的脊獸,“您聽說了沒有?蕭貴妃那個弟弟,蕭明遠,在京城開了三家大鋪子,專做邊軍的生意。刀、甲、馬,什麼都敢賣。價高質次,北邊的弟兄們拿到的刀,砍柴都捲刃。”

沈重山沒答話,先灌了口酒。他是三朝老臣,致仕的摺子上了三回都被留中,索性每日拎著酒葫蘆上朝,半醉半醒間替那些不敢說話的人說幾句話。酒液順著花白的鬍子淌下來,他用袖口一抹,聲音悶悶的:“聽說了。蕭明遠是蕭貴妃的胞弟,陛下的小舅子。仗著這層皮,在京城橫著走,沒人敢惹。”

“那怎麼辦?”鐵成鋼的眼角抽了抽。

沈重山把酒葫蘆遞過去,鐵成鋼沒接。老頭子便自己又灌了一口,望著殿頂的琉璃瓦嘆了口氣:“怎麼辦?陛下會辦。他不是那種縱容外戚的人。等著。”

辰時正,景陽鍾沉沉地響了九聲,一聲追著一聲,撞在紫禁城硃紅的宮牆上又蕩回來。百官魚貫入殿,分列兩班,靴底擦過金磚的聲響整齊得令人窒息。李破從側殿出來,今兒個沒穿常服,一身玄色袞服,肩織日月,領繡星辰,將那本就冷峻的面容襯出了幾分凜冽的殺意。他走到髹金龍椅前,坐下去的動作很慢,目光從殿內百官臉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大殿深處某個虛無的點上。

高福安一甩拂塵,尖細的嗓音在空曠的大殿裡拖出長長的尾音:“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話音未落,班列裡便走出一個人來。

兵部尚書鐵成鋼。他的朝靴踏在金磚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實了才肯落下。走到殿中央,朝李破躬身一禮,那脊背彎下去的弧度裡藏著一股子倔勁。

“陛下,臣有本奏。”

李破靠在龍椅上,手指漫不經心地敲了敲扶手:“說。”

鐵成鋼從袖中抽出一份摺子,雙手呈上。那摺子在他袖中焐了整整三日,邊角被體溫熨得微微髮捲。“臣彈劾蕭明遠。以次充好,倒賣邊軍軍械。刀坯是生鐵的,甲葉一箭就透,馬匹是老弱病殘充作軍馬。三間鋪面,兩年時間,獲利十萬兩白銀,盡入私囊。邊軍將士,苦其荼毒久矣。”

殿內霎時一片死寂,連呼吸聲都被抽乾了。

所有人的目光像被一根無形的線牽著,齊刷刷轉向班列中一個面色煞白的人。蕭明遠,蕭貴妃的弟弟,陛下的小舅子。平日裡仗著姐姐那頂貴妃的冠冕,在京城街面上看誰不順眼都要啐一口的主兒,此刻兩腿抖得像篩糠,額上冷汗順著鼻樑往下淌,在金磚上洇出一個小小的溼印。

李破靠在龍椅上,手指停了。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沒有半分暖意,倒像是臘月裡掛在簷下的冰凌,剔透而鋒利。

“蕭明遠。”

只這三個字,蕭明遠便撲通一聲跪了下去,額頭抵著冰涼的金磚,渾身發抖,牙齒磕碰的聲音在寂靜的大殿裡聽得一清二楚。

“陛……陛下……臣冤枉……”

“冤枉?”李破站起身。龍椅離大殿中央不過十幾步,他走得很慢,靴子踏在金磚上的聲音一下一下,像刑部大堂裡的驚堂木。走到蕭明遠面前,他低下頭,盯著那顆抵在地上的腦袋,“你在京城開了三家鋪子,專做邊軍的生意。刀、甲、馬,什麼都賣。價高,質次。朕問你,邊軍用你賣的刀去砍準葛爾人的腦袋,刀捲了刃,誰死?邊軍穿你賣的甲去擋準葛爾人的箭,甲被射穿,誰死?”

蕭明遠整個人癱在地上,像一團被抽了骨頭的爛泥,嘴裡只剩下含糊的嗚咽。

李破不再看他,轉身走回龍椅。坐下時,他扶了一下扶手,指尖在龍首雕刻的犄角上停了一瞬。

“傳旨。蕭明遠革職查辦,家產充公。京城三間鋪面,即刻查封。所貪銀兩,一兩不少地追回來,退給邊軍。”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內百官,最後落在鐵成鋼身上。

“鐵成鋼。”

“臣在。”

“這件事你盯著辦。哪個衙門敢拖延推諉,直接報朕。”

鐵成鋼深深一揖,抬起頭時眼眶有些發紅:“臣,領旨。”

蕭明遠被兩名殿前侍衛拖了出去。他的朝靴在門檻上磕了一下,留下一道灰印子。高福安使了個眼色,立即有小太監貓著腰過去,用袖口將那灰印擦得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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