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她終於開口了,聲音發顫,像秋風裡掛在枝頭的最後一片葉子,“臣妾的弟弟……給您添麻煩了。”
李破搖搖頭。他伸手從炭爐裡夾出那塊烤得最好的紅薯,滾燙的溫度透過指尖傳上來,他卻不急著撒手。他將紅薯掰成兩半,金黃的薯肉冒著熱氣,一半遞到蕭明華面前。
“不是你添麻煩。是他自己找死。”他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可那平靜底下壓著什麼,蕭明華聽得出來,“他仗著你的勢,在京城橫行霸道。朕不殺他,已經是看你的面子了。”
蕭明華低下頭,接過那半塊紅薯。滾燙的溫度燙著掌心,她沒有鬆開。獨眼裡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又被她用力眨了回去。
“臣妾知道。”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聲嘆息,“臣妾替他……向您謝恩。”
李破咬了一口紅薯,燙得直哈氣,含含糊糊地說:“明華,你是朕的貴妃,也是朕的親人。朕少年時在冷宮裡啃冷饅頭,是你偷偷遞進來一塊餅。這份情,朕記一輩子。可朕不能因為你是親人,就縱容你的弟弟。大胤的天下,是百姓的天下。不是蕭家的天下。”
蕭明華盯著手裡那半塊紅薯,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釋然,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楚。她低下頭,在紅薯上咬了一小口,細細地嚼著,嚼了很久才嚥下去。
“陛下,臣妾明白。”
“明白就好。”李破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正午的光從縫隙裡擠進來,在他臉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線,“傳旨給蕭明遠。讓他去北境。當兵。不許報身份,不許帶銀子,不許有人跟著。從頭當起,當一個大頭兵。打幾年仗,就知道百姓的苦了,就知道他賣的那些爛刀爛甲,害的是什麼人了。”
蕭明華放下鐵鉗,跪下去,額頭抵著冰涼的地磚。她沒有說話,肩膀微微顫抖著。李破沒有回頭,可他的背影在那一刻,也微微佝僂了下去。
申時三刻,京城蕭府。
蕭明遠蹲在後院那棵桂花樹下頭。樹是老樹,樹幹粗得兩人合抱不住,枝丫光禿禿地伸向灰濛濛的天空。他手裡攥著塊乾糧,啃一口,仰起頭,眯著眼望著天上那些剛冒出來的星星。
他姐姐蕭明華蹲在他對面,兩個人隔著一地枯葉。她身上還穿著出宮時那件素色的氅衣,頭上簪了一支銀簪,沒有半點貴妃的排場。
“姐。”蕭明遠開口,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陛下真讓我去北境?”
蕭明華點點頭。她從袖中掏出一塊乾糧,掰下一小塊塞進嘴裡,慢慢地嚼著。嚼完了,才說:“真。陛下說了,讓你去當兵。不許報身份,不許帶銀子。從頭當起。”
蕭明遠低下頭。桂花樹的影子落在他背上,把他的身形壓得很小很小。過了許久,他忽然把臉埋進手掌裡,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沒有哭聲,只有粗重的喘息和指縫間滲出的溼意。
“姐。”他放下手,臉上的淚痕被風吹得發涼,“我錯了。”
蕭明華盯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從前只有紈絝子弟的輕浮和蠻橫,此刻卻多了一樣東西——怕。不是怕死,是怕再見到姐姐時,姐姐眼中那藏也藏不住的失望。
“知道錯了就好。”她站起身,拍掉膝蓋上的枯葉和塵土,“去了北境,好好打仗。打好了,陛下會原諒你。打不好……”
她沒有說完。桂花樹上最後一片枯葉打著旋兒落下來,落在蕭明遠的肩頭。蕭明華伸手替他拂去,轉身走了。腳步聲一下一下,漸行漸遠。
蕭明遠跪在地上,朝著她離去的方向磕了三個頭。額頭撞在凍硬的土地上,悶悶地響了三聲。
酉時三刻,京城的街頭卻正是熱鬧的時候。月亮從雲層裡鑽出來,照著那條燈火通明的長街。百姓們手裡攥著剛換的新銅錢,在攤販前挑挑揀揀,有說有笑,熱鬧得像過年。他們不知道承天殿裡發生了什麼,不知道蕭明遠被革了職,不知道那個在京城橫著走的蕭家舅爺,明兒個就要被押出城門,一路往北,去一個只有風沙和刀劍的地方。
趙大河蹲在街邊,手裡攥著塊乾糧,啃一口,盯著那些忙碌而歡喜的身影。街對面的餛飩攤冒著白騰騰的熱氣,香氣順風飄過來,他嚥了口口水,又啃了口乾糧。
“趙兄。”孫有餘蹲到他旁邊,也掏出一塊乾糧,兩個人像兩隻蹲在屋簷下的老麻雀,“您說蕭明遠去了北境,能活著回來嗎?”
趙大河把最後一塊乾糧塞進嘴裡,鼓著腮幫子嚼了半天,嚥下去,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他望著街盡頭那堵黑沉沉的高牆,高牆後面是紫禁城的萬家燈火。
“能。”他說,“他是蕭貴妃的弟弟,陛下的小舅子。北境的兵,會照顧他。”
孫有餘搖搖頭。他當過戶部的小吏,和邊軍打過幾年交道,知道那些人的脾氣。“不一定。北境的兵,恨他。他賣的那些刀、甲、馬,價高質次,害死了不少人。宣化堡那一次,一隊斥候穿的甲就是他鋪子裡出來的,箭頭從甲縫裡鑽進去,死了三個。那三個人的兄弟,都在北境大營裡等著呢。他們不會放過他。”
趙大河沉默了。他把手揣進袖子裡,縮了縮脖子。夜風吹過來,帶著初冬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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