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興十三年的正月,一場大雪覆蓋了整座京城。
天還沒亮,武英殿外已經站滿了人。十二幅功臣畫像被紅綢覆蓋著,一字排開懸於大殿東西兩壁。畫像前擺著青銅香爐,龍涎香嫋嫋升起,在白茫茫的雪光裡顯得格外肅穆。
李破站在殿外,沒讓任何人跟著。
他裹著一件玄色大氅,雪落在肩上積了薄薄一層。殿前的漢白玉臺階被雪蓋得嚴嚴實實,踩上去咯吱作響。他記得上一次站在這臺階上,是周大牛下葬那天。那個從死人堆裡把他背出來的老將,渾身是血把他推上馬背,臨死前只說了一句——“陛下,臣沒給大胤丟臉。”
今天是正月初一,武英殿正式落成。那些跟著他從山溝裡殺出來的老兄弟們,有的已經躺進了棺材,有的正躺在病榻上等日子,還有的硬撐著要來參加典禮,他說不必了——路太遠,天太冷,老骨頭經不起折騰。
他把目光從畫像上移開,望向東邊的天空。天邊剛剛泛起魚肚白,雲層很厚,像是又要落一場大雪。
“陛下。”身後響起蕭明華的聲音。
她不知什麼時候來的,手裡捧著一件新的狐裘大氅,輕輕給他換上。“更深露重,您在這兒站了快一個時辰了。”
李破握住她的手,那雙手也不年輕了,指節上有常年握筆磨出的繭子。蕭明華跟著他二十多年,從一個小小縣令的女兒,到母儀天下的皇后,陪他走過刀兵四起的亂世,也陪他熬過朝堂上明槍暗箭的歲月。
“明華,”他忽然開口,“朕昨兒做了個夢。”
“什麼夢?”
“夢見當年在黑風山,大牛還活著,鐵山還能扛著兩百斤的石頭在山道上跑,石牙那倔驢跟朕為了一個戰術爭得面紅耳赤,馬大彪在營帳外烤野兔子,香味飄得滿山都是。”他說到這裡笑了一聲,聲音卻有些啞,“一覺醒來,枕頭溼了半邊。”
蕭明華沒說話,只是將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她的目光越過武英殿的飛簷,落在更遠的地方。那裡是宮城的東角門,三天前,趙大河就是從那個門出去的。
趙大河離京那天,正值大寒。天冷得連護城河都凍透了,冰面上能站人。他是帶著滿腹的決心奔赴江南的,行囊裡裝著一本已經被翻爛了的《一條鞭法》草稿,那是他在戶部熬了十年才磨出來的一把刀。這把刀要砍向江南百年計程車紳根基,要用一刀一刀剮下那些盤根錯節的舊稅制,換天下百姓喘一口氣。
送行的只有李繼業和幾個年輕的官員。
十里長亭外,雪下得正緊。桌上擺著一壺燙好的酒,兩隻粗陶碗。沒有儀仗,沒有鼓樂,只有風聲和偶爾傳來的一兩聲寒鴉啼叫。
“殿下,”趙大河舉起酒碗,熱氣在冷空氣中化成一團白霧,“臣此去江南,短則半年,長則一年。若一條鞭法能在蘇州落地生根,天下百姓便都能喘口氣了——為這一天,臣等了十年。”
李繼業與他碰碗。兩隻粗陶碗在風雪中發出沉悶的聲響。
“推行新政,是摸老虎屁股。”李繼業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江南士紳盤踞百年,絕不會坐以待斃。先生此去,他們會用盡手段反撲——銀錢收買不動,就用仕途威脅;仕途威脅不了,就用刀子說話。這些手段,先生心裡要有數。”
“殿下放心。”趙大河將碗中酒一飲而盡,烈酒入喉,辣得他眼眶泛紅,“臣雖是一介書生,但骨頭夠硬。他們在江南橫了一百年,臣就用這條命跟他們碰一碰,看看到底誰先碎。”
說完他翻身上馬,對李繼業抱拳一禮,然後猛地一抖韁繩,策馬衝進了風雪裡。
李繼業站在長亭外,目送那個消瘦的背影一點點被雪吞沒。他忽然想起父皇說過的一句話——“真正的忠臣,不是跪在朝堂上磕頭的,是敢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往刀口上撞的。”
他轉過身,看向身後那些年輕官員。有剛入朝的寒門進士,一路從縣試考到殿試,身上的布衣還沒換利索;有從地方提拔上來的能吏,手心全是常年批閱公文磨出的老繭;還有一個是從北境軍府調來的年輕參將,腰間掛著刀,臉上還帶著邊關的風沙痕跡。
這些人站在風雪裡,各個摩拳擦掌,眼睛裡亮得像燃著火。他們像是正在長出利齒的幼獸,迫不及待地要撲向那些盤踞在大胤肌體上的腐肉。
這一刻,李繼業忽然理解了父皇為什麼要在武英殿上落淚。
不是感傷老將凋零。
而是在這些年輕人身上,看到了大胤的未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