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偏頭看向孫子,目光忽然變得異常嚴厲,嚴厲得不像一個即將離去的人:“守好海疆。海疆萬里,咱們老馬家打下來的。你爹死在海上。你爺爺——”他忽然笑了一下,那個笑從嚴厲轉為溫和,“你爺爺也死在海上。”馬駿伏地,額頭抵著冰冷的地磚,泣不成聲。
馬大彪最後一次望向窗外。窗框裡圈著海,波光粼粼。海面上有帆影,不知是漁船還是巡船。他對著那片海說了此生最後一句話:“壯哉。”
海浪聲聲,如泣如訴,又如千軍萬馬奔騰不息。
御花園裡,李破在冊立大典結束後獨自踱到了胡楊樹下。禮炮的硝煙已經散盡,紅綢帶還系在枝條上,在風中打著旋兒。他伸出手,輕輕撫摸著粗糲的樹皮。
“朕老了。兩鬢全白了。胡楊還青著。”
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李破沒有回頭:“大牛來了。”
周小寶推著輪椅,緩緩停在胡楊樹下。周大牛的膝蓋上還蓋著那條毯子,毯子上沾著剛才祭奠時灑的酒漬。他坐著,李破站著,兩個人一起看著那兩棵繫了紅綢的胡楊。
過了很久,周大牛開口:“鐵山走的時候,拉著石頭的手說‘替爹守好陛下的江山’。老馬走的時候說‘壯哉’——這老海賊,死都死得比別人痛快。”他抬起頭看著李破,眼窩裡有什麼亮晶晶的東西在閃,卻還在笑,“陛下,咱們這幫老兄弟,能活著看到今天的,就剩臣跟石牙了。石牙在北境,舊傷發作,也不知道還能撐多久。”
李破沒有說話。他扶著胡楊樹粗糙的枝幹,久久無言。風把一片嫩葉吹落,飄在他肩頭。
周大牛抹了一把眼睛:“行了,臣不說了。臣今天來,是想跟陛下請示——讓小寶調去西域,跟著劉英再歷練幾年。這小子在苦水井打出點名聲,怕他翹尾巴,得找個苦地方磨一磨。”
“準。”
“還有。石頭的婚事……”
“你比朕還操心。”
“臣已經老得打不動仗了,就剩操心這點本事,陛下不讓我操心,我還能做什麼?”
李破終於笑了。他轉過身,拍了拍輪椅上的老兄弟:“操心你的傷。等開了春,朕帶你去城外新開的田壟上走走。趙大河說今年種的新稻能多收兩成,你去看看,回來也要誇他兩句——你罵了他大半輩子,他頭髮都白了。”
周大牛仰天大笑:“他趙大河頭髮白是他自己瞎折騰折騰白的,可不關臣的事。”笑完了,忽然覺得胸口沒那麼堵了,舊傷好像也不怎麼疼了。
陽光透過胡楊的枝葉灑下來,碎金般落滿一地。李破沒有讓人跟著,親自推著周大牛的輪椅,沿著御花園的碎石小徑慢慢往前走。兩人都沒有再說話。半生征戰,一身舊傷,推著輪椅的人和坐在輪椅上的人,就這樣安靜地穿過御花園裡新開的紅梅與含苞的玉蘭。穿過立春,穿過炮聲與淚水的餘響,穿過三十年的鐵馬金戈。
是夜。御書房亮著一盞燈。
李破沒有讓人侍候。桌上攤著一本《開國功臣錄》,墨跡尚新。蘇文清熬了不知多少個通宵才編成這本書,記著每一個從邊關一路打過來的老兵的名字。有些人名後面綴著“陣亡”,有些人名後面寫著“病故”,有些人名下只留了四個字——功成身退。
趙鐵山的名字寫在第一頁。墨色很濃,是蘇文清蘸了兩次墨才落筆的。
李破提筆,在後面加了一行小字:“其子趙石頭,長山島破倭寇,西域斬賊將。將門虎子,忠勇可繼。”然後在旁邊寫了另一行字:“徵西將軍李繼業,擒綽羅斯,收西域,設都護。有朕當年的樣子——還比朕多讀了幾本書。”寫到這裡,李破忍不住笑罵自己:“孃的,也學會自誇了。”
他擱下筆,推開窗。窗外是正月裡的月亮。月亮照著整座京城,照著御花園裡那兩棵繫了紅繩的胡楊,照著城外的墳塋,照著苦水井那片不再冒硝煙的戈壁。也照著遠方——海疆萬里,西域長河,北境風雪,南疆煙雨。
年輕人們在哪兒,月光就照到哪兒。
李破望著那輪月亮,久久佇立在窗前。他這一生,從邊關小卒到天下共主,吃過人的世道學會了吃人,站在懸崖邊上學會了飛。如今兩鬢如霜,老兄弟們日漸凋零,可御案上攤著功臣錄,園子裡立著新栽的胡楊,案頭還有李繼業剛呈上來的西域屯田策和遼東海防疏。他忽然覺得這些白頭髮,白得值。
他低聲說了句話。聲音很輕,被夜風捲走了一半,只餘尾音在空曠的殿中迴盪。
“天下有多大,就看他們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