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宜破土、宜栽樹、宜定儲。
御花園的胡楊被宮女們繫上了細細的紅綢帶。趙鐵山種這兩棵樹時曾有言——“胡楊活,大胤興。胡楊枯,國運終。”如今兩棵樹都活得精神抖擻,枝頭初綻的嫩芽在料峭春寒裡微微發顫,像在試探這個嶄新的季節是不是真的來了。御花園裡的梅花還沒謝,玉蘭已含苞,一紅一白,隔著月門相映。
吉時到。鐘鼓齊鳴。
丹墀兩側的文武百官按品級魚貫而立,金瓜鉞斧在陽光下閃著寒芒。儀式繁複,每一步都嚴格遵循古禮——祭天、告廟、授冊、賜寶。李繼業身著五章紋的王服跪在丹陛之下,脊背挺直得像一柄劍。
李破從龍椅上起身。滿殿朝臣齊齊伏首,山呼萬歲。他沒有看群臣,看著跪在階下的李繼業,問:“朕今日立你為儲,你可知這方印璽有多重?”
“稟父皇,兒臣知重——江山萬里,百姓兆億,都在這一方印上。”
“你可知儲君不是享福的,是擔擔子的?”
“擔得動。”
“你可知,這座江山不是朕一個人的,是千萬戰死將士拿命換來的。”
“兒臣知道。每一條邊境線上都有老將的骨,每一寸海疆底下都有水師的魂。兒臣不敢忘。”
李破走下丹陛。他沒有讓內侍傳話,一步一步走下玉階,明黃的袍角拂過漢白玉階面,緩緩站定在李繼業面前。他伸出雙手,將那一方沉甸甸的儲君印璽交到李繼業手中。印璽底下壓著的,是趙鐵山的一縷白髮——被紅絲線細細纏著,是李破親手放進去的。李繼業接過印時低頭看見了那縷白髮,雙手微顫。
“趙鐵山,周大牛,石牙,馬大彪。這些人用自己的命給你鋪了路。朕不要求你做個完人,朕只要求你——用人時想一想,趙鐵山是怎麼待你的;殺人時想一想,周大牛當年是怎樣寬待降卒的;遇難時想一想,石牙在北境捱過的那些冬天。”
李繼業雙手託著印璽,紅著眼眶:“父皇教誨,兒臣刻在骨頭上。這座江山怎麼交到兒臣手裡的,兒臣將來就怎麼傳下去——不減一釐,不失一寸。”
蕭明華立在殿側,悄悄拭去了眼角的淚意。蘇文清垂著眼,口中默唸著什麼。阿娜爾咬著嘴唇,眼淚流得比誰都兇。
周府。輪椅擺在廊下。立春的陽光暖和了些,照在周大牛膝蓋的毯子上,曬出羊毛織物的淡淡腥羶。趙鐵山走後的每個晴天,他都會讓人把輪椅推到院子裡,說屋裡太悶,說外頭亮堂。其實大家都知道他是想跟那棵老槐樹說話——那槐樹是趙鐵山移栽的,當年說死了就一起當劈柴燒鍋,如今樹活得好好的,人不在了。
外頭傳來禮炮聲。那是宮中冊立儲君的吉禮,禮炮九響,整座京城都聽得見。周小寶從屋裡端出兩碗熱酒放在輪椅扶手上。周大牛端起一碗,舉起朝向那棵老槐樹、朝向皇宮的方向、朝向無人能見的天際。
“老趙,馬老哥——聽到了嗎?九聲炮。咱們當年在死人堆裡跟著陛下爬出來時,哪敢想今天。咱大胤後繼有人了。你們在天上——也喝一碗吧。”
他緩緩將酒灑在地上。舊傷在立春的暖陽下隱隱作痛,可他的胸口是熱乎的。廊下那隻跟了他多年的老黃狗懶懶地搖了搖尾巴,把下巴擱在他腳背上,嗚嗚兩聲。
馬大彪是在儲君冊立禮炮響起的那一刻走的。
病榻前只有馬駿和幾個老兵。老人已瘦得只剩一副骨架,顴骨撐著一層薄薄的、佈滿斑點的皮膚。他清醒的那一陣,忽然睜開眼睛,渾濁的眼球轉過來,盯住孫子的臉。
“炮響了。”
“是,爺。宮裡頭在冊立儲君。”馬駿單膝跪在榻前,強忍著沒讓聲音發抖。
“是李繼業?”
“是秦王。陛下立他為儲。”
馬大彪乾裂的嘴唇動了動,嘴角慢慢向上牽——那是他一輩子最招牌的表情,出海前,對陣前,下令開炮前,都是這個笑。
“那就好。你爺爺在海上的時候,最怕的不是倭寇、不是佛郎機人的船——是怕身後沒人。現在不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