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耕時節,京郊的田野上一派繁忙景象。
老黃頭趕著自家那頭瘦骨嶙峋的耕牛,在剛剛解凍的土地上犁出第一道溝。泥土翻湧的氣息混著去年秋收後留下的秸稈腐朽味,被暖風一吹,飄出去老遠。他額頭上全是汗,但嘴角一直翹著,翹得皺紋都擠成了一朵菊花。
“爹,您歇會兒,我來!”兒子黃大柱搶過犁把,年輕力壯的身子骨往犁上一壓,耕牛哞地叫了一聲,邁開蹄子往前走。犁鏵切開泥土的口子又深又直,翻出來的土塊油黑髮亮。
老黃頭蹲在田埂上,從懷裡掏出一個粗布包,小心翼翼地開啟。裡面是幾張蓋著紅印的紙——那是今年新發的田契和賦稅單。他雖然不識字,但那幾個紅印他認得,那是縣太爺的大印。往年他家裡的二十畝地,有一半是租的,每年要交七成租子給東家。今年朝廷減了賦,東家也跟著降了租,說是“朝廷減四成,東家減兩成”,加起來少了六成的負擔。
六成啊。
老黃頭的手指在田契上摩挲著,指腹粗糲的繭子磨得紙面沙沙響。他想起十年前為了交不起租子被東家抽的那頓鞭子,想起五年前為了借糧把大女兒賣給人牙子的那個雪夜,想起三年前餓死在逃荒路上的老伴。他這輩子吃了太多的苦,苦到他已經不敢奢望什麼好日子。
可現在,好日子好像真的來了。
“爹!您看誰來了!”黃大柱忽然停下犁,指著田埂盡頭。
一隊人馬沿著田埂走過來,為首的是個穿著青色官袍的中年人,正是本縣的知縣周廉。周廉身後跟著幾個書吏和差役,還有一個穿著布衣但氣度不凡的年輕人。
老黃頭連忙站起來,手足無措地想要下跪。周廉快走幾步扶住他:“老人家不必多禮。這位是朝廷派下來的巡按御史陸大人,專程來看看減賦的落實情況。”
那年輕人正是從松江知府升任江南道御史的陸秉章。他蹲下身,和老黃頭平視,聲音溫和得像三月的春風:“老人家,今年家裡種多少畝地?”
“回大人的話,二十畝。”老黃頭緊張得聲音都在發抖,“十畝自家的,十畝租的。”
“賦稅交了多少?”
“自家的十畝,往年要交三石糧,今年只交了一石八斗。租的十畝,東家也降了租,從七成降到了五成。”老黃頭越說越激動,眼眶都紅了,“大人,老農活了六十八年,頭一回交完賦稅還能剩這麼多糧食。今年過年,全家都吃上了白麵饃饃!”
陸秉章點了點頭,從書吏手中接過冊子仔細核對。冊子上記錄得清清楚楚——老黃頭家二十畝地,應繳田賦一石八斗,已繳一石八斗,沒有多收一顆糧食。
“老人家,縣裡有沒有額外收你們的錢?有沒有差役上門吃拿卡要?”陸秉章問。
老黃頭連忙搖頭:“沒有沒有!周大人是清官,差役們也規矩得很。今年收稅的時候,縣衙門口還貼了告示,寫明瞭每家每戶該交多少,多一顆糧食都不收。”
陸秉章合上冊子站起身,對周廉拱了拱手:“周知縣,你治下的賦稅清冊做得紮實,本官回去定當如實稟報。”
周廉躬身還禮,臉上的表情既欣慰又感慨。他是趙大河的門生,當年在戶部當書吏時就跟過趙大河,耳濡目染學了一身算賬的本事。到任後第一件事就是重新丈量全縣田畝,把隱田清了個底朝天。得罪了很多人,差點被人半夜放火燒了縣衙,但他挺過來了。
陸秉章又問了幾戶農家,得到的回答大同小異——賦稅確實減了,負擔確實輕了,日子確實好過了。有一家農戶的女主人從屋裡端出一筐剛蒸好的白麵饃饃非要塞給陸秉章,陸秉章推辭不過,拿了一個咬了一口,當著所有人面說了一句“真香”。那女主人當場就哭了——她說她嫁過來二十年,這是頭一回有當官的在她們家吃飯。
陸秉章翻身上馬時,嘴角的饃饃渣還沒擦乾淨。他把剩下的半個饃饃用帕子包好塞進懷裡,心想這個饃饃比任何奏摺都有說服力。新政好不好,百姓的肚子最知道。一個能讓百姓吃上白麵饃饃的朝廷,才配得上“天下歸心”這四個字。
全國各地的減賦落實奏報像雪片一樣飛進京城。戶部的書吏們晝夜不停地整理彙總,每隔三天向李破呈報一次進度。孫有餘親自盯著這件事,每一份奏報都要逐字逐句地稽核,發現有虛報、瞞報、剋扣的,一律嚴懲不貸。
到三月底,全國田賦減免的彙總數字出來了。趙大河在早朝上奏報:大胤全國田賦較上年實際減免四成一,百姓人均負擔降至開國以來最低水平。各地糧倉儲備充足,國庫銀兩收支平衡且有盈餘。修路工程也已全面開工,北境馳道已完成路基鋪設三百里,預計在入冬前可以通到涼州。
李破聽完奏報,從龍椅上站起身,走到太極殿門口,看著殿外朗朗晴空。
“趙大河,朕記得你是江南人。”他忽然說道。
“回陛下,臣祖籍蘇州府吳江縣。”趙大河躬身答道。
“吳江縣。好。”李破轉過身,目光掃過滿朝文武,“傳朕旨意,今年秋收後,朕要南巡。第一站,就是蘇州府吳江縣。朕要親眼看看,百姓到底有沒有吃飽飯。”
大殿中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