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元是在一個雨夜被秘密抓捕的。那晚他剛從內侍省值房出來,準備回住處歇息,走到半路忽然被人從背後捂住了嘴。他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喊叫就被拖進了暗巷,雙手反剪綁上,頭被黑布袋套住,整個人被塞進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裡。
整個過程不過十息。等趙元回過神來時,他已經坐在了一間沒有窗戶的密室裡。頭頂懸著一盞油燈,燈焰在潮溼的空氣中跳動著,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厲天行坐在他對面,面前攤著從趙元床底搜出的信件和銀票,一頁一頁地擺開,像擺一副棋局。
“趙副總管,這些信,你認得吧。”厲天行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趙元看了一眼桌上那些信,臉色瞬間變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垂下了頭,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他不是職業細作,只是一個被錢家鄉情和金錢收買了的內侍。當初錢家的人找到他時,說只是讓他提供一些朝中的訊息,他沒有拒絕——他只是個內侍省副總管,無權無勢,能賺點錢補貼家用也好。但一樁接一樁,一件接一件,從傳遞訊息變成了參與謀殺,當他發現不對時,已經回不了頭了。
“我……我該死……”趙元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在鐵板上刮擦,“殿下那匹馬……是我換的鞍……但我不認識動手的人!是關外的錢爺派來的!我只收了銀子,別的我什麼都不知道!”
厲天行沒有急著問話,只是靜靜地聽著。這種犯人不需要用刑——趙元是內侍,從來沒受過苦,光是這間黑屋子和桌上的信就足夠讓他崩潰了。審訊持續了兩個時辰。到天亮時,趙元已經交代了所有他知道的事情。他交代了秋獵事件的每一個細節,交代了與他接頭的錢家餘黨的藏身地點,還交代了朝中幾個被錢家收買的低階官員的名字。最重要的是,他提到了一個叫“烏先生”的人。
“烏先生是誰?”厲天行追問。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趙元涕淚橫流,“我只知道這個人來頭很大,連錢爺都對他畢恭畢敬。有一次錢爺喝醉了,說漏了嘴,說‘烏先生’來自西邊,背後是一座我們惹不起的大山。他還說,‘烏先生’要的不是錢,是要大胤的江山。”
西邊。厲天行和李繼業交換了一個眼神。這個資訊太關鍵了——大食。
厲天行連夜帶隊包圍了那處藏身宅院。宅子表面上是一家雜貨鋪,後面卻連著一個隱蔽的作坊,作坊裡有幾臺小型火銃零件正在組裝——零件粗糙,顯然沒有軍器局的工藝水平,但設計的尺寸規格與羅斯人的外銷型火銃一模一樣。原來錢家餘黨逃到關外後不僅在暗中串聯,還辦了一個地下作坊仿製羅斯火銃賣給草原殘部和各類反胤勢力,用賺來的錢收買朝中眼線和亡命之徒。
蒼狼衛破門而入時,錢家餘黨正在密室裡銷燬信件。火盆裡的紙灰還在飛舞,厲天行一把將為首的人從火盆邊拽開,發現他手裡還攥著一張沒來得及燒完的羊皮紙。羊皮紙上不是漢文,不是大食文,而是一種厲天行不認識的文字。角落裡一個青衫人負手而立,四周亂成一片,只有他一動不動,嘴角甚至還掛著淡淡的笑意。
“別動!所有人跪下!”蒼狼衛魚貫而入,刀劍出鞘。
青衫人緩緩轉身,看了厲天行一眼。火光映出了他的臉——鷹鉤鼻深眼窩,典型的西域輪廓,但眼神中卻帶著一種與販夫走卒完全不同的從容。他沒有反抗,甚至沒有逃跑,只是將雙手負在身後,任由蒼狼衛給他戴上了枷鎖。
“厲統領,久仰。”青衫人開口,一口漢話幾乎沒有口音,只有尾音裡藏著一絲極細微的異域腔調,“在下烏思滿。之前在孫有餘大人的和議談判中,在下曾在大食主帥穆斯塔法的帳前侍茶。穆斯塔法將軍請大胤使團喝茶時,厲統領在帳外護衛,我們有過一面之緣。只是那時候,我還穿著大食的軍袍。”
厲天行瞳孔驟縮。和議談判。那是孫有餘出使大食軍營的時候,他在帳外護衛了三個月。如果眼前這個人當時就在帳中,那意味著大食人的滲透從和議談判的第一天就開始了。
“烏思滿。”厲天行冷冷道,“你的主子是穆斯塔法,還是哈里發?”
烏思滿沒有回答,只是微笑著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清晨,李繼業拿到了厲天行連夜審訊出來的供詞。供詞的核心內容指向一個結論——秋獵事件和大食有關,但又不完全是官方行為。烏思滿的身份是大食邊軍的情報官,直屬上級是穆斯塔法。而錢家餘黨在地下作坊仿製的羅斯火銃零件上刻的是諾夫哥羅德的銘文——他們故意把證據引向羅斯人。如果計劃成功,李繼業死於“羅斯火銃零件販子的黨羽”之手,大胤必然遷怒於費奧多爾使團,剛剛開始推動的盟約談判就會徹底破裂。大食人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大胤與羅斯結盟夾擊奧斯曼。所以他們在和議的掩護下布了這盤棋,用錢家餘黨和趙元這樣的棄子,試圖一舉攪亂大胤的朝局。
“好一個大食人。”李繼業放下供詞,聲音冷得像是從冰窖裡掏出來的。
孫有餘在一旁看完供詞,沉吟良久:“殿下,烏思滿留了一張沒燒完的羊皮紙,上面的文字既不是漢文也不是大食文,而是另一種西方文字。厲天行派人去鴻臚寺查了——是奧斯曼文。烏思滿自稱是穆斯塔法的下屬,身上卻有奧斯曼文密信。這張羊皮紙的內容還沒完全破譯,但已經識別出的幾個詞包括‘君士坦丁堡’和‘蘇丹’。如果他也是奧斯曼蘇丹直接派出的眼線,那麼大食、奧斯曼、江南餘黨這三條線是纏繞在一起的,遠不止邊軍私下的勾當。”
孫有餘緩緩點頭:“殿下打算怎麼辦?”
“證據確鑿,呈報父皇。同時,將烏思滿案與趙元案併案處理,由蒼狼衛全權偵辦,挖出所有在朝中潛伏的眼線。另外——”李繼業站起身,走向門口,“烏思滿是穆斯塔法的部下,穆斯塔法是當年的和議主帥。和議是大胤與大食之間簽訂的正式條約。大食在和議期間安插眼線、策反內侍、謀害大胤皇子,這已經不是邊將私下的摩擦,而是對和議的踐踏。踐踏和議,等同宣戰。”
孫有餘臉色一凜:“殿下是說——”
“不是現在。”李繼業擺手,“大食人在和議期間埋釘子,我們就先把釘子拔乾淨。等釘子拔乾淨了,再把和議期滿的日期也重新算清楚。這件事不能急,但也不能當沒發生過。”他推開書房門,晨曦透過薄霧灑在庭院裡,深秋的涼意撲面而來,“我去見父皇。”
厲天行跟在他身後,問了一句:“那個烏思滿,怎麼處置?”
李繼業沒有回頭,腳步在門檻前頓了一瞬。
“蒼狼衛審人,不是有很多手段嗎?”他的語氣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尋常差事,“讓他把知道的全部吐出來。一個不留。”
“遵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