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義孤狼》第1499章 暗線(2)

作者:蕭山說·1個月前

長安城的秋色漸漸深了。灞橋的柳樹葉子落了一地,被雨水泡成深褐色。費奧多爾使團離開已經兩個多月,按路程計算,應該快到羅斯邊境了。北境的烽火臺上,士兵們裹著厚厚的羊皮襖在寒風中瞭望。草原深處,阿史那骨力殘部正在為了過冬的口糧互相廝殺,再也沒有力氣南下騷擾大胤的邊境。西域都護府,劉英拄著柺杖站在哈密的城樓上,望著西方大食的方向,皺巴巴的臉上看不出喜怒。

而在長安,一場看不見的戰爭正在繼續。烏思滿的嘴裡,正在一點一點地吐出大食情報網路的核心機密。這張網比想象中要大得多——不僅滲透了江南,還滲透了西域的商人圈子、長安的胡商行會,甚至宮裡也有被收買的人。

李繼業坐在雍王府的書房裡,面前擺著一份正在不斷增厚的名單。每揪出一個名字,下面往往又牽連出三五個新的名字,如同一棵腐朽的樹被連根拔起,根系比枝葉龐大得多。厲天行每天都會送新口供過來,李繼業逐一批閱,將名單分成三類——確鑿無疑的用硃筆圈出,證據不足的暫不動作,已經潛逃的安排蒼狼衛追捕。

他知道,這場暗戰不會在短時間內結束。大食人埋下的釘子,可能需要幾年甚至更長的時間才能全部拔乾淨。但他不急。他有耐心。

窗外,長安城中的梧桐葉正一片一片地變黃。秋風穿過硃紅的宮牆,吹動了太極殿屋脊上的銅鈴。那座大殿裡,李破正在批閱新送來的西域奏報。帝國的運轉如同一架精密的機器,每一顆齒輪都在咬合、轉動,發出低沉而平穩的轟鳴。

而在西域以西萬里之外,一片廣袤的土地上,另一架龐大的戰爭機器也在緩緩轉動。奧斯曼帝國,君士坦丁堡。

金角灣的海水拍打著古老的城牆,聖索菲亞大教堂的穹頂在夕陽下閃著金光。蘇丹穆拉德——奧斯曼帝國至高無上的統治者——正站在皇宮的露臺上,望著西方的海天。他今年四十五歲,身材魁梧,一把濃密的黑鬍鬚垂到胸前,目光深沉而銳利。他剛剛征服了巴爾幹半島上的最後一個反抗公國,將帝國的疆域推到了多瑙河畔。現在,他的目光開始轉向東方。

“大食那邊有訊息嗎?”穆拉德問身後的侍從。

“陛下,烏思滿的信斷了。已經一個月沒有新的情報從長安傳來。邊境將軍推測,他可能已經暴露。”

穆拉德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點了點頭。烏思滿是他最優秀的情報官之一,能說四種語言,在東方潛伏了五年。如果連他都暴露了,那說明東方的那個帝國比想象中更難對付。

“不過,大食那邊傳來另一個訊息。”侍從繼續說道,“大胤人似乎正在與北方的羅斯國接觸。羅斯大公伊凡派了使團去長安,談的是結盟。據商路上的情報,羅斯人甚至向大胤展示了輪轉火銃——最新的外銷型號。雖然精度降低了,但大胤的工匠可能已經拿到了實物。”

穆拉德終於轉過身來。

“羅斯。”他念出這個詞時,嘴唇幾乎貼在了一起,像在說一個令他厭惡的名字。羅斯是他的北方宿敵,多年來兩國在黑海北岸反覆爭奪,互有勝負。如果羅斯真的與東方的胤帝國結盟,那奧斯曼將面臨兩面夾擊的危險。

“大食哈里發那邊知道這個訊息嗎?”

“應該還不知道。這個情報是我們在商路上的眼線獨自獲取的,大食人在東方的網路已經被大胤蒼狼衛清剿得差不多了。”

穆拉德走到輿圖前。這幅輿圖是用羊皮紙繪製的,比大胤宮裡的任何一張輿圖都要詳細——囊括了從多瑙河到東海的全部已知世界。奧斯曼帝國的疆域被染成深綠色,北方的羅斯是灰白色,東方的大食是土黃色,而更東方的胤帝國,是一片用虛線標示的未知領域。

“不能在胤帝國和羅斯結盟之前坐視不管。”穆拉德的手指從君士坦丁堡出發,劃過黑海,越過草原,最終落在了長安的位置上,“既然暗線斷了,就用明線。派使團去大食,告訴哈里發——奧斯曼願意與哈里發聯手,東西夾擊胤帝國。大食從蔥嶺東進,我們越過黑海草原南下。只要打垮了這個東方帝國,整個絲路就是我們的了。”

“陛下,大食與大胤之間還有和議——”

“和議就是用來撕的。”穆拉德打斷侍從的話,冷冷一笑,指著輿圖上哈密的標記,“只要奧斯曼的使團到了大食,哈里發會知道該怎麼做。烏思滿雖然栽了,但他證明了胤帝國不是無隙可乘——他們在江南還有舊怨,朝中還有沒被揪出來的釘子。只要時機選對,一根釘子就能讓整座大殿垮塌。而我們需要的,只是在他們最虛弱的時刻,從西邊再推一把。”

他轉過身,望向窗外。夕陽的最後一縷光芒正沉入馬爾馬拉海,天邊的晚霞如同烈火在燃燒。在東方萬里之外,那個他還未曾交手的帝國,正在漸漸進入他的視野。

東西兩大帝國,隔著一片廣袤的大陸和草原,互相遙望。而中間的所有土地——西域、草原、大食——都將成為這場遙望中的棋局。

大胤永昌十七年,秋。

長安梧桐落盡之時,君士坦丁堡的秋風也正吹過博斯普魯斯海峽。遠在萬里之外的西域哈密,劉英拄著柺杖站在城樓上,打了一個長長的噴嚏。

“老將軍,這天涼了,您該添件衣裳。”身邊的副將勸道。

劉英揉了揉鼻子,望著西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我這鼻子打了一輩子仗,每次要出事之前都會打噴嚏。上次打噴嚏是大食人帶著奧斯曼重炮圍城,上上次打噴嚏是扶桑人在東海生事。你說,這次又是哪?”

副將笑道:“老將軍多慮了,大食人不是簽了和議嘛。”

劉英沒有接話,只是望著西方的戈壁。和議他當然記得——孫有餘在那頂帳篷裡談了三個月才談下來的。但和議這東西,有時候就是一張紙。紙能擋得住刀嗎?

遠處,戈壁上的風捲起沙塵,在天地之間形成了一道灰黃色的幕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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